洞口裡面有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穿著軟底鞋在臺階上走。還有說話聲，一個人，英語，語調帶著某種刻意放柔的哄騙感。
……就拍一張照片，很快。你不是想出國嗎？簽證材料裡需要這張照片……
是凱文的聲音。他提前來了。凌晨一點變成了現在，此時此刻。
凌雲蹲在洞口邊緣側耳聽下去。腳步聲走完了臺階，拐過了彎，進了地下室那扇鐵門。然後是第三個聲音，一個女生的，帶著明顯的猶豫：這裡好暗……我不想拍了……
就一張。拍完就送你回宿舍。燈亮起來就好了。
第四個聲音。第五個聲音。還有別人在下面。凌雲數著那扇矮門後面唱經聲的節奏，三個人的嗓音還在，平穩持續，沒被打斷。凱文帶人下來拍照這件事發生在凱文和那扇矮門之間的空間裡，跟矮門後面是隔開的。
凌雲側過身，雙腳踩上臺階的第一級。邢菲緊跟在他身後，兩人沿著昨晚走過的路徑向下。臺階拐角處那個三角符文比昨天看的時候亮了，表面的暗紅色塗料在紅光裡發著微光，像剛剛被重新描過。
到了地下室鐵門口時，凌雲停住了。門開著一條縫，縫隙裡漏出來的紅光比外面亮了好幾倍。他把門推開半寸，從門縫裡看進去——
地下室的木桌被挪到了角落。桌子對面的牆上多了一塊白色的背景布，布上用夾子繃著，下面立著兩盞攝影燈。凱文站在燈架旁邊，手機連著快門線。他對面站著兩個女生，一個凌雲認識——林小鹿，圓臉短髮，眼睛裡紅紅的像哭過，但沒有反抗動作，雙手垂在身側，姿態僵硬。另一個女生站在林小鹿旁邊，穿一件灰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從她的站姿和腳踝的彎曲角度凌雲認了出來。
灰色衛衣的袖口挽到了手腕，露出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塊創可貼，下面覆蓋著留置針頭拔出後留下的針眼。那是今天下午校醫院給她換輸液管時貼的。
陳雪。
凌雲的心臟猛地沉了一瞬。他轉頭看向身後的邢菲，邢菲也看到了。她的手已經攥緊了槍柄，指節泛白。
陳雪應該在河堤路水文站睡覺，她應該在麻袋上蜷著休息，應該被趙曉冉看著。她什麼時候被凱文帶走的？還是她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那份被邪氣汙染的頻率同步讓她在昏沉中被某種東西引導著走出了水文站？
但凌雲緊接著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陳雪的站姿雖然僵硬，但她的腳趾正在以極小的幅度活動——腳後跟微微離地又放下，重複三次，停一次，再重複三次。那是警校夜間脫困用的三短一長莫爾斯碼的變體，用腳尖點地來傳遞訊號。三短一長在警用暗語裡對應的意思是：可控，不要行動。
她在說自己沒有被完全控制。
凱文舉起手機對準兩個女生：來，看鏡頭。放鬆一點，笑得開心一些。這是簽證照片，簽證官要看你的笑容。
林小鹿木然地扯了扯嘴角。陳雪的腳趾活動停了下來，她緩緩抬起頭，衛衣帽簷下面露出的那雙眼睛找到了門縫的方向——她看見了凌雲。
她極輕微地搖了一下頭。
凌雲懂了。她在阻止他衝進去。她在裡面自有打算。
凱文按下了快門。手機螢幕上閃過一張照片，凌雲的神識掃過去看清了那幀畫面——兩個女生的半身合影，背景是白布，燈光均勻，表情在軟體後期會被調整成自然的微笑。這張照片將被貼在偽造的簽證申請表上，跟那些假護照一起在十月一號凌晨被送走。
好了。凱文把手機收起來，走到林小鹿面前拍了拍她肩膀，你做得很好。現在回宿舍睡覺，明天晚上我會給你發籤證進度的截圖。林小鹿點了下頭，機械地轉身朝鐵門走來。凱文的目光轉向陳雪，後者低著頭沒有動。
你留一下。凱文對陳雪說，還有一張單人的要拍。
林小鹿推開鐵門從凌雲和邢菲藏身的門縫旁邊走了出去。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有人，眼神渙散地盯著前面臺階的方向，一步步機械地往上走。她的瞳孔邊緣有一圈極淡的暗紅色紋路——符文的影響又回來了，凱文脖子上那枚主符雖然被繳走，但他在別的地方復刻了子符載體。
鐵門重新合攏。屋裡只剩下凱文和陳雪兩個人。
凌雲把靈臺裡那一絲微光凝聚到最細，從門縫裡探進去貼住陳雪的後腦。邪氣感測器的反饋顯示陳雪腦後的黑氣絲線只有一股，比之前凱文操控她時少了很多。一根線，細而且松，只是維持著表面的，實際約束力很弱。這跟她腳趾傳遞的訊號一致。
她是有意來的。她用自己的頻率同步感知到了凱文今晚要帶林小鹿來拍照，提前從水文站走出來自投羅網，以便近距離監控拍照過程並尋找矮門後面的機會。
凱文把攝影燈挪了一下角度：站到中間來，露出臉。
陳雪走過去站到了白布前面。她慢慢把衛衣帽子摘下來，長髮散到肩上，抬起頭正對鏡頭。她的瞳孔裡沒有暗紅色紋路——完全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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