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守護者》第158章 陽台上的鈴鐺(1)

作者:愛吃當歸燉魚的孫小安·1個月前

凌雲抬頭看二樓陽臺的時候,那枚鏽鈴鐺又晃了一下。風從兩棟樓之間的窄巷裡穿過來,把灰線繩吹得往北偏了一偏,鈴鐺挨著陽臺欄杆的鐵管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銅鏽太厚把原本清亮的音色糊住了一層。他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那個鈴鐺,目光順著灰線繩往上走——繩子的上端栓在陽臺內側的一根晾衣杆上,打了一個死結,結頭被風吹日曬得有些鬆散,但還能撐住鈴鐺的重量。陽臺的玻璃門拉著半截白紗簾,看不見屋裡有什麼。

他收回目光,彎腰把那輛倒地的腳踏車扶了起來。車胎沒氣了,車筐裡的落葉被他扶正時簌簌地往下掉了幾片。他把車子支穩靠在牆根上,然後轉身往單元門走。單元門沒鎖,門把手上掛著一隻編織的紅色平安結,穗子被雨水泡過了顏色發暗。他推門進去,樓道里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一截,樓梯口堆著幾捆廢舊報紙和一隻空塑膠桶。

二樓左手邊的門跟他之前在柳河鎮和城西看到的那兩間都不一樣。門上貼著一塊手寫的門牌,用馬克筆寫在硬紙板上釘在門框上方——202。門牌底邊的紙板被撕掉了一小塊角,但字跡清晰。門鎖是那種老式的撞鎖,鎖孔邊沿的鐵片被鑰匙插拔磨出了一道半月形的亮痕,看著平時沒少用。

凌雲先敲了三下。門裡面沒有聲音。等了幾秒,他又敲了三下,這次用了稍重的力道,指節磕在舊木門上震得門板嗡嗡響。屋裡終於有了動靜——一陣椅子腿刮擦地板的聲響,然後是一串拖沓的腳步聲,像是穿拖鞋的人走得很慢,走到門後面停住了。門後面的腳步聲停了之後安靜了很長時間,久到凌雲以為那人又走回去了。然後門鎖轉動了半圈,門板被拉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一張臉。

是個老太太。頭髮白了大半,稀疏地在腦後攏成一個小髻,臉上皺紋深得像被刀子劃過,但眼睛沒花,透亮亮的,從門縫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找誰?聲音有點啞,帶著長期不怎麼說話的人開口時那種生澀感。

凌雲在門外站著,沒有往門縫裡擠,也沒有推門的動作。我找一個叫林語嫣的姑娘。有人告訴我她住這兒。

老太太的表情在他問完之後沒有明顯變化,但那道門縫又合攏了一些,從一掌寬變成半掌寬,她半張臉從門縫裡幾乎只露出一隻眼睛和半截鼻樑。你是她什麼人?

我替她家裡人來的。她媽媽託我帶話。

老太太在門縫後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慢慢把門完全打開了,側身讓了讓門口的位置,自己先轉身往屋裡走去。她走路的樣子比凌雲預想的穩當,拖鞋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均勻的嚓嚓聲。客廳不大,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張方桌、一臺小電視,茶几上放著半杯水、一個橘子、一副老花鏡。空氣裡有一股中藥和舊布料混在一起的氣味,暖烘烘的。

老太太在沙發上坐下來,彎腰從茶几下面摸出一個鐵盒,開啟蓋子,從裡面抽出一封信。信封的邊角已經磨毛了,上面的字跡是圓珠筆寫的:請轉交給來尋我的人。如果有人找到這裡,把這封信給他。信封沒有封口,裡面裝著兩張紙。老太太把信封遞過來的時候說:她走之前留的。說如果有一天有個年輕男人找上門來,就把這個給他。你要是她要等的那個人,就拿走。

凌雲接過信封在手裡掂了掂。重量輕,裡面的紙折了兩折,他抽出來展開看了看。第一張紙上寫著一行字:我在柳河鎮東南方向那片廢棄廠區裡待過。你找到那之後,有把鑰匙插在二號廠房大門右上角的門縫裡,能開啟三號廠房的配電間。第二張紙是空白的,但紙張的背面畫了一幅簡略的地圖,畫的是幾排廠房的位置和路線標註,在一排標註為的方塊上打了一個叉,旁邊寫著配電間三個字,字跡小而工整。

老太太在沙發上看著他讀完那封信。她伸手端起茶几上那半杯水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時候在桌面上磕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你是她媽媽那邊的人?她問,語氣不算追問,更像是確認自己判斷的依據。

不是媽媽那邊。算是幫她的人。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再繼續問。她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從茶几下面摸出一個小本子翻了幾頁,停在其中一頁上看了看然後又合上了。她合上本子之後坐在沙發上安靜了一會兒,像是要說的話正在她嗓子裡慢慢調整著排列的順序,終於她開口了。語嫣那孩子在我這兒住了大概一個月。她不太說話,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間裡,傍晚會下樓在小區裡走一圈,繞著那棵槐樹走三圈就回來。她走之前那兩天晚上一直沒怎麼睡,燈亮到後半夜。走的時候她提了一隻小旅行包,別的什麼都沒拿。我問她去哪兒,她沒告訴我目的地,但她留了那封信,說要是有個年輕男人找她就把信給他。

凌雲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收進了帆布包的夾層裡。老太太坐在沙發上沒有再說話的意思,她摘下老花鏡放在茶几上,靠進沙發靠墊裡合上了眼,像是聊完了該聊的事情。凌雲道了謝,從202室出來,走下樓,出了單元門的時候,老槐樹底下那輛腳踏車還靠在牆根上,車筐裡的落葉被風吹散了一地,只剩幾片還掛在那。他走到那棵樹下又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陽臺——那枚鏽鈴鐺還在風裡晃著,灰線繩依然系在晾衣杆上,這一次風停了,鈴鐺垂著不動,斜斜的午後陽光照在它表面上,銅鏽的坑窪處填滿了細碎的光點。他發現鈴鐺的底部有一個小小的掛墜口,原本可能掛著什麼東西,現在那個掛墜口是空的。按照鈴鐺磨損和褪色的痕跡來看,那種空置狀態應該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邢菲在小區外面的車裡等著。她看見凌雲出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信封,然後把車窗搖下來半截,等他從車前繞到副駕駛門旁邊的時候開口問了一句:第三個地址的結果?

林語嫣之前在這裡住過,但已經走了。她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說她在柳河鎮東南方向一片廢棄廠區裡待過,配電間裡有東西。凌雲坐進副駕駛座的時候把那張地圖開啟攤在儀表臺上,指了指畫叉的位置,這個配電間在三號廠房裡,鑰匙插在二號廠房大門右上角的門縫裡。

邢菲湊過來看了兩眼那張地圖。鉛筆畫的線條有幾處模糊了,但主要路徑標註得清楚,從廢棄廠區的入口到二號廠房再到三號廠房之間的路線畫了一條虛線,箭頭指向三號廠房的位置。她看了幾秒之後直起身來,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調出地圖軟體放大到柳河鎮東南方向的衛星檢視。那片區域確實有一片灰白色的廠房群,屋頂已經塌了幾處,周圍圍著鏽蝕的鐵絲網,從衛星照片上看至少已經廢棄了好幾年了。

這個點和丁曉楠的出租屋都在柳河鎮方向。邢菲把手機地圖跟那張手繪地圖放在一起對比了一下,丁曉楠在柳河鎮老街的出租屋裡住過,林語嫣最後出現在柳河鎮附近的廢棄廠區。這兩個位置相隔不到十公里。

老劉說黑山道人每隔七天換一次礦石碎片的位置。凌雲靠在座椅上把那封信又展開來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我在柳河鎮東南方向那片廢棄廠區裡待過的字上停了幾秒,他的活動軌跡可能一直在北面這片範圍裡來回移動。柳河鎮和獾子洞之間有一條沿山的通道,從衛星圖上可能看不出來,但徒步翻山的話半天就能走完全程。

邢菲把那張手繪地圖小心地折起來遞還給他,發動了車子。今天還去嗎?

凌雲看了一眼車窗外的天色。太陽已經西斜了,從城東往柳河鎮的方向開過去至少還要將近一個小時,到了之後如果還要在廢棄廠區裡翻找配電間,天黑之前不一定能完成。今天不去了。先回去休整,明天天亮前出發。

灰色轎車掉頭往城裡的方向開回去。後視鏡裡那棟老樓和二樓陽臺上的鏽鈴鐺越來越遠,鈴鐺在漸斜的日光裡成了一個小到幾乎看不清的暗點,嵌在樓體灰白色的牆面上,在車轉彎之後被路邊的樹冠徹底遮住了。凌雲靠著副駕駛座的椅背閉著眼,帆布包放在膝蓋上,信封裡的兩張紙貼著鐵盒的蓋子放著,五枚魂片在鐵盒裡溫溫地待著,沒有異常升溫也沒有降溫。

回到住處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邢菲在樓下的超市買了一把掛麵和兩棵青菜,上樓之後煮了兩碗清湯麵,兩人在廚房吊燈底下各端一碗默默吃完。麵湯的熱氣在秋末的夜晚房間裡格外聚攏,從碗裡升起凝成一小團白霧又散掉。凌雲把那封林語嫣的信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壓平了信封被折過的邊角,然後從帆布包裡摸出那枚裂縫銅錢放在信封旁邊。銀白光點照在信紙邊緣,白紙反射出一小圈柔和的暖光。邢菲把空碗收走洗完掛回瀝水架,從冰箱旁邊拿起手機看了一會兒趙曉冉發來的反饋,然後關了機。她走到客廳窗邊把窗簾拉好,回頭看他的時候說了一句:明早四點半起。凌雲把信封收進帆布包最裡層,挨著功德簿放好,拉好拉鍊。

十月十日的夜在窗簾緊閉的客廳裡安靜地往前走。窗外的風比傍晚的時候大了些,把老槐樹的枝梢吹得貼住了窗玻璃又彈開,細枝刮擦玻璃的聲音像有人用指背在玻璃上反覆擦過。凌雲躺在沙發上,掌心裡握著那枚裂縫銅錢,光點的溫度從方孔內部穩定地透出來,暖著他的掌心。

字魂片靈臺深處那條細絲線仍在他閉眼時的感知邊界上持續存在,連著某處,不曾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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