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萬籟俱寂。白日里尚有幾分人氣的縹緲宗,此刻被濃重的夜色與山間霧氣徹底吞沒。殘破的殿宇如同蟄伏的巨獸陰影,偶有幾點執事弟子巡邏的燈籠光暈,在霧中暈開昏黃的一團,更添幾分孤寂與森然。
護山大陣的靈光比往日似乎凝實了少許,那是墨塵散人加入後,憑其煉神期修為與對陣法的理解,隨手加固的結果。但對於真正精通潛行之術,且修為達到煉神巔峰的魔道巨擘而言,這依舊如同虛設。
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晦暗血影,如同沒有實體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透了外圍陣法的薄弱節點,沒有引起絲毫警報。血影凝實,化作一個高大魁梧、卻隱隱透著枯槁之意的身影。他披著一件不知何種獸皮鞣製的暗紅色斗篷,兜帽低垂,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剛硬、帶著深刻法令紋的下頜,以及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駭人紅光的眼眸。
正是被諸葛家主諸葛玄從“淵獄”中放出的魔修老祖——諸葛玄霸。
他立於一處廢棄偏殿的飛簷陰影中,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的稀薄靈氣,混雜著古舊木材、青苔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不同修士的駁雜氣息。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獵食者,緩緩掃過整個縹緲宗。神識如粘稠的血漿,極其小心地蔓延開來,避開幾處氣息相對凝實的地方,重點感知著地脈走向、陰氣匯聚之處,以及……某種與他血脈深處產生隱約共鳴的、冰冷而邪異的“呼喚”。
百年封印,不僅沒有消磨他的兇性與修為,反而讓那份對力量的渴求與骨子裡的暴戾,沉澱得更加深沉純粹。他修煉的《焚天血魔功》已至瓶頸,需要一種極其特殊、蘊含強大生機與堅韌本源的“材料”,來替換、強化自身已被魔功侵蝕得有些不堪重負的軀幹骨骼,方能突破桎梏,衝擊那傳說中的煉虛之境。
而這“材料”,他百年前便已選定、暗中培育,甚至不惜為此犯下滔天殺孽,最終導致被家族封印。本以為早已遺失或被毀,沒想到,在封印中苦熬百年後,甫一脫困,便從現任家主諸葛玄口中得知,那“材料”竟然流落到了這名為“縹緲宗”的破落宗門之內!
真是天助我也!諸葛玄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紅光更盛。他循著那冥冥中的血脈感應與魔功牽引,身形再次化影,如同滴入清水的一縷墨汁,悄無聲息地向著縹緲宗後山,那片最為荒僻、陰氣也最重的區域——古葬坑飄去。
那裡,是縹緲宗歷代弟子、甚至一些無主屍骸的掩埋之所。歲月更迭,許多墳冢早已荒蕪難辨。
……
幾乎就在諸葛玄霸潛入縹緲宗的同時,距離古葬坑不遠處,一座孤峰之巔。
兩道身影,一明一暗,遙遙相對。
青麟老人負手立於一塊突起的山岩上,葛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目光沉凝地注視著下方被夜色籠罩的宗門。他自那無名山谷離開後,並未遠去,而是直接來到了縹緲宗附近。他選擇在此落腳,既是想觀察縹緲宗虛實,也是存了守株待兔之心,等待皓月與林青返回。對於那位神秘的林道友,他志在必得;對於皓月,他心思複雜,卻也不願就此放棄。
然而,他剛到不久,便感受到一股極其隱晦、卻讓他這等化神修士都心生凜然的凶煞之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汙血,悄然滲入了縹緲宗。那氣息邪異、暴虐,帶著濃重的血腥與瘋狂意味,絕非善類,也絕非縹緲宗應有之物。
“魔道修士?煉神巔峰?”青麟老人心中一驚,立刻收斂了所有氣息,隱匿身形,暗中觀察。他並未貿然出手,一來不知對方目的,二來此地是縹緲宗地界,他一個外人貿然干預,恐生枝節。更重要的是,他隱約感覺到,還有另一道更加晦澀古老的氣息,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不速之客,正隱藏在更深的暗處。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身側不遠處,虛空微微盪漾,點點星輝如同被夜風吹散的螢火,悄然匯聚,勾勒出一道籠罩在星霧中的身影。千星魔尊的神念化身,不知何時也已至此。
“青麟道友,倒是好興致,深夜來訪。”千星魔尊的聲音直接在青麟老人識海中響起,冰冷淡漠,聽不出情緒。
青麟老人心中一凜,對千星魔尊的神出鬼沒與浩瀚氣息更為忌憚。他拱手傳音道:“千星道友。老夫察覺有魔道宵小潛入貴宗地界,氣息兇戾,恐有不軌,故在此觀望。道友既至,可是已知來人底細?”
千星魔尊的星輝之眸掃了青麟一眼,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看向下方古葬坑的方向,那星河般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凝重。
“修羅道的氣息……雖不純粹,但那股以殺證道、掠奪眾生生機強化己身的味道,錯不了。”千星魔尊的聲音帶著一絲久遠回憶般的冰冷,“沒想到,此界竟還有修此道而未徹底沉淪瘋魔之人。”
“修羅道?”青麟老人倒吸一口涼氣。那是傳說中最為極端、進境最快卻也最易迷失心智、沉淪殺戮的魔道分支!修煉者需不斷殺戮、掠奪生靈精血神魂乃至本源,鑄就自身修羅魔軀,每進一步都伴隨著屍山血海!此道修士一旦現世,往往意味著無邊災劫!
“他潛入那葬坑作甚?掘墳煉屍?”青麟老人疑惑。
“看下去便知。”千星魔尊不再多言,星輝身影變得更加虛幻,彷彿徹底融入了夜空星光之中,唯有那浩瀚的感知,牢牢鎖定著古葬坑。
青麟老人也屏息凝神,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化神期的神識如同最細微的觸鬚,小心翼翼地探向下方。
……
古葬坑深處。
諸葛玄霸停在了一座看似普通、甚至有些低矮的土墳前。墳頭雜草叢生,墓碑早已斷裂,只剩半截埋入土中,字跡模糊難辨。但那股與他血脈魔功隱隱共鳴的邪異呼喚,正是源自這墳冢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