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篆堂內，那股新鋪特有的混合著靈木、陳年硃砂與某種定神靈香的獨特氣味，瀰漫在略顯空曠的堂內。林青這身粗布蒙面的打扮，並未引起太大關注。滄瀾城內奇裝異服、遮掩容貌的修士不在少數，或是為了隱藏身份，或是身有隱疾，並不稀奇。
他徑直走向那幾沓“百年青檀符紙”，取了一沓在手中。紙質堅韌微澀，入手微涼，隱隱有極淡的木靈清氣，確比旁邊那些普通黃符紙好上許多。又看了看那罐“火鴉血硃砂”，色澤暗紅近褐，顆粒在罐中隱隱有流光轉動，也算得上品質尚可的中品硃砂。至於那支“二階風行獸尾毫符筆”，筆桿是常見的鐵木，打磨得光滑，筆鋒聚攏，彈性適中，對初學者而言，算是趁手。
“這幾樣，如何計價？”林青開口，聲音透過粗糙的木製面具，顯得有些沉悶。
負責這片區域的是一名年輕的黑袍弟子，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修為在練氣中期。他上下打量了林青一眼，目光在那簡陋的面具和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處停留了一下，臉上雖然還維持著基本的禮節性笑容，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這般打扮，又只挑了幾樣中檔材料，多半是個手頭拮据、想碰運氣學點符篆皮毛的落魄散修。
“這位道友，”年輕弟子語氣還算客氣，但那份職業化的熱情明顯淡了幾分，“百年青檀符紙，十張一沓，五十下品靈石。火鴉血硃砂，這罐半斤，八十下品靈石。二階風行獸尾毫符筆，一百二十下品靈石。共計二百五十下品靈石。”
價格不算離譜，但也不算便宜，尤其是對普通散修而言。旁邊幾位同樣在挑選材料的客人，聽到這報價，都暗暗咂舌，有的放下了手中的物品，轉向更便宜的貨架。
林青點了點頭，沒有還價，只是又問了一句：“可有靜室或桌案，容某試筆一二？”
試筆？
年輕弟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符篆之道，最重手感與靈力契合，試筆倒也是常理。但一般來說，敢開口試筆的，要麼是熟客，要麼是自恃有些造詣的符師。眼前這蒙面人，怎麼看都不像後者。怕是連最基本的符文都勾勒不穩，白白浪費上好的符紙硃砂。
“這個……”年輕弟子為難道，“道友，試筆自然可以。只是本堂初開，靜室尚未佈置妥當。堂內試筆，若……若符紙損毀，按規矩，是要照價賠償的。這青檀符紙和火鴉血硃砂，可不便宜。”他話語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沒那本事，就別亂試，弄壞了賠不起。
旁邊已有其他客人低聲嗤笑，顯然是覺得這蒙面人不自量力。
櫃檯後，那位清瘦的黑袍老者（符安）依舊低著頭撥弄算盤，彷彿對這邊的對話充耳不聞，但狹長的眼縫中，卻有一縷微光悄然掠過林青的手。
林青彷彿沒聽出年輕弟子話中的勸阻之意，也沒在意周圍的嗤笑，只是平靜道：“無妨，便在此處試試。若損毀，自當賠償。”
年輕弟子見他堅持，也不好再攔，只得從櫃檯下取出一方普通的青石硯臺和一小碟清水，放在旁邊一張空閒的條案上，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中卻帶著一絲看好戲的神情。堂內其他客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過來。
林青將選好的符紙鋪開一張，以鎮紙壓平。又開啟硃砂罐，用小銀勺取了些許暗紅硃砂於硯臺中，注入少許清水，手持一枚品質普通的墨錠，開始緩緩研磨。動作不疾不徐，沉穩異常。
單單是這研磨硃砂的姿態，便讓櫃檯後的符安手指微微一頓，算盤珠子的響動停了一瞬。研磨硃砂，看似簡單，實則關乎硃砂顆粒的均勻溶解與靈性的激發，急躁不得，亦不可過於滯澀。這蒙面人的手法，老練得不像生手，甚至隱隱有種獨特的韻律。
年輕弟子臉上的輕視也收斂了幾分，多了些疑惑。
林青研磨完畢，提起那支二階符筆，筆鋒飽蘸鮮紅欲滴的硃砂液。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閉上眼，似乎靜心凝神了片刻。
腦海中，《玄君符篆初解》關於基礎符文結構與靈力流轉的要點清晰浮現。他雖無靈力，但精神力浩瀚如海，對力量的細微操控早已臻至化境。此刻，他要嘗試的，並非引動天地靈氣，而是以自身那無法直接呼叫的“本源”為引，模擬最基礎的靈力流轉軌跡，勾勒符文。
他睜開眼，筆鋒落下。
筆尖觸及符紙的剎那，年輕弟子差點忍不住出聲提醒——力道太輕了！青檀符紙質韌，需以一定腕力方能將硃砂靈力滲入紙纖維，這般輕飄飄，怕是連符痕都留不清晰。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大了。
只見那鮮紅的筆鋒在淡青的符紙上游走，軌跡流暢得如同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滯礙或顫抖。筆鋒過處，留下的硃砂痕跡並非浮於表面，而是如同擁有了生命般，絲絲縷縷地“滲”入了符紙之中，與那青檀木漿的天然木靈氣息隱隱交融！
更令人震驚的是，那硃砂痕跡並非單純的紅色，隨著筆鋒勾勒，竟隱隱有微不可察的、與符紙淡青色澤相得益彰的靈光一閃而逝！彷彿筆尖帶動的，不僅僅是硃砂，還有一絲被引動的、極其微弱的天地靈機！
筆走龍蛇，呼吸之間，一個結構簡潔卻韻味古樸的符文已然成型。那符文並非任何常見的基礎攻擊或防禦符籙樣式，反而更像是一種古老的、用於“安定”、“寧神”的輔助性符文，線條圓融，首尾相連，隱隱構成一個自我迴圈的小周天。
最後一筆收回，林青手腕輕提，筆尖離紙。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水汽蒸發的聲響。只見那剛剛繪製完成的符文之上，所有硃砂痕跡驟然內斂，光芒盡收，但那符文的線條卻彷彿活了過來，在符紙表面微微浮動了一下，隨即徹底穩定，與符紙融為一體，散發出一種令人心神寧靜的、溫和而持久的靈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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