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劍閣後方,靠近山泉的一處平坦空地上,清晨的陽光透過稀疏的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空地中央,架起了一尊造型古樸、三足兩耳的青銅大鼎。鼎下,並非凡火,而是林青隨手從地脈引出的、溫和而穩定的地火靈炎,青白色的火焰無聲舔舐著鼎腹,將鼎身燒得微微泛紅,卻並無煙塵。鼎旁,擺著一張寬大的石案,案上整齊排列著各式各樣的瓶罐、玉碗,裡面盛放著色澤各異的粉末、液體、或處理過的靈草靈藥,散發出或辛香、或甘醇、或清新的複合氣息。
林青挽著袖子,正專注地處理著石案上的主材。
那具來自萬蛇窟、化形期巔峰的蠻牛屍體,已被他從納芥佩中取出。龐大的青黑色身軀平鋪在一旁特製的、刻畫著冰霜陣法的巨大玉板上,用以保鮮鎖住靈氣。牛頭被單獨放置,那對斷裂的暗金色雷角已被取下,放在一邊,隱隱還有細微的電弧跳躍。
此刻,林青手持一柄薄如蟬翼、刃口流轉著淡金色寒芒的短刀,正沿著蠻牛肌肉的紋理,行雲流水般進行著分解。他的動作精準、優雅,甚至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不像是在屠宰妖獸,倒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藝術創作。
短刀過處,堅韌堪比精金的牛皮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被輕易劃開,露出下方紋理分明、色澤暗紅、卻隱隱有雷光與充沛氣血靈光流轉的肌肉。骨骼的連線處被精準地找到,輕輕一挑,便乾淨利落地分離。他並未使用任何蠻力,全憑對力量細緻入微的掌控與對生命體結構的深刻理解。
分解下來的牛肉,按部位被分別放置在不同的玉盤之中。最肥美的裡脊、眼肉,被切成厚薄均勻的肉片,紋理如大理石花紋,靈氣內蘊;勁道的腿肉、臀肉,則被切成大小適中的肉塊;堅韌的牛腩、牛筋,被單獨放置,顯然另有他用;牛肚、牛百葉等內臟,也被仔細清洗處理乾淨,浸泡在特製的靈泉水中去腥提鮮;連牛骨也被敲開,露出飽滿的骨髓。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美感”。空氣中瀰漫開來的,並非血腥,而是一種濃郁醇厚、又蘊含著雷霆陽剛氣息的獨特肉香,混合著林青手邊那些調料散發出的辛香,令人食指大動。
小花早已從遠處的樹枝上飛回,落在林青不遠處的一塊乾淨石頭上,黑豆眼緊緊盯著那些處理好的牛肉,不時吞嚥一下,尾羽微微晃動。大毛也放棄了假寐,起身走到近前,金色眼瞳一瞬不瞬地看著玉盤中的肉,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尾巴不自覺地搖擺起來。肥團更是直接,扒在石案邊緣,小爪子努力去夠最近的一盤肉片,被林青輕輕拍了下爪子,委屈地“吱”了一聲,卻不肯離開。
當林青開始處理牛頭,準備製作“滷牛頭”時,一道身披星光黑袍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空地邊緣的竹影下。
千星魔尊並未完全顯形,依舊籠罩在淡淡的陰影中,但那目光,卻帶著明顯的驚異與探究,落在林青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以及那具正被快速分解的蠻牛屍體上。
他本以為林青會將這具化形大妖的屍體交給煉器殿或丹房,或至少是封存起來,作為某種籌碼或震懾。卻沒想到,這位深不可測的“盟友”,竟然直接拖出來……做菜?
化形期巔峰的妖獸,渾身是寶,血肉中蘊含著龐大的精氣與妖力,對修士而言是大補,但處理起來也極為麻煩,稍有不慎,狂暴的妖力與殘留的妖魂怨念便會反噬。而且,這可是萬蛇窟的妖將!吃了它,無異於將“挑釁”二字刻在臉上,主動將萬蛇王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可看林青那專注淡然、甚至帶著幾分閒適愉悅的神情,彷彿他處理的不是一頭可能引來滔天大禍的妖將,而只是一頭普通的上等肉牛。
“你……當真要吃了它?”千星魔尊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古怪,打破了空地的寧靜。
林青頭也沒抬,正將幾塊帶骨的牛頸肉放入沸騰的鼎中焯水,聞言隨口道:“不然呢?放久了不新鮮,靈氣散了可惜。化形期的牛肉,難得。”
難得……千星魔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這口氣,怎麼像是凡俗屠夫在感嘆今天進了頭好牛?
“你可知道,這是萬蛇窟的妖將!”千星魔尊加重了語氣,“萬蛇王那老毒物,最是護短記仇!你殺他妖將,還……還烹而食之,這簡直是在他臉上反覆踐踏!他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嗯。”林青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控制鼎中火候,以及往鼎裡新增幾樣提香去羶的香料上。一股更加濃郁的異香隨著蒸汽升騰起來。
見林青這般反應,千星魔尊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更甚。他雖與林青是“合作”關係,甚至隱隱有以其為主的趨勢,但面對萬蛇窟這等龐然大物的潛在威脅,他無法像林青這般完全置身事外。縹緲宗若真與萬蛇窟對上,他作為隱匿於此的“盟友”,也難以獨善其身。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試圖以更理性的方式分析:“林青,萬蛇窟絕非火神教可比。其盤踞漠州萬蛇谷數千年,底蘊深厚,麾下化形大妖眾多,更有無數毒蛇妖兵,詭異莫測。萬蛇王本身,更是化形後期的老怪物,其本命毒功‘萬劫蛇毒’與‘荒古雷煞’結合,威力無窮,便是本尊全盛時期,也需小心應對。你雖……手段莫測,但畢竟根基在此,宗門弟子眾多,一旦開戰,恐難周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對斷裂的雷角:“而且,此牛隕落於此,萬蛇王定有感應。恐怕此刻,他已派出手下,甚至親自前來探查。你不思應對,反而在此烹牛……未免太過託大。”
這番話,已經是推心置腹的警告,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或者說,是對自身處境連帶擔憂的體現。
林青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用一塊乾淨的布巾擦了擦手,轉頭看向竹影下的千星魔尊。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眼神平靜如古井。
“千星道友,”林青語氣淡然,“你似乎,很怕那萬蛇王?”
千星魔尊黑袍下的身軀微微一僵,隨即冷哼道:“怕?本尊縱橫魔道之時,何曾怕過誰!只是提醒你,莫要輕敵!此非兒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