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靠山屯的天徹底放晴了。
陽光從二道嶺那邊漫過來,把整個屯子照得亮堂堂的,前幾天積在樹葉和屋頂上的雨水被曬乾了,蒸騰起一層薄薄的、帶著青草氣味的水汽。榛子林的嫩葉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綠光,溪水嘩嘩地流著,水面上漂著幾片被風颳落的桃花瓣,粉白色的,在急流裡打著旋兒,一眨眼就匯進了下游的深潭裡。
王曉娟的蛇傷好多了。趙老蔫的草藥敷了三天,腫脹消了大半,雖然走路還一瘸一拐的,可已經能在院子裡慢慢挪動了。繼業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娘跟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掀起褲腿看她的腳踝,看見腫脹一天比一天小,就嘿嘿笑著把褲腿放回去,跑去餵狗。五隻小狗崽長得更快了,圓滾滾的,在院子裡滾來滾去,像五隻毛茸茸的陀螺。
楊振莊今兒個沒有進山,坐在院子裡磨獵刀。磨刀石擱在井臺邊,他把刀刃在石頭上來回蹭著,一下一下的,動作勻勻的,刀刃蹭過石頭時發出沙沙的細響,像春蠶在啃桑葉。三哥蹲在旁邊劈柴,斧頭掄起來落下去,咔嚓一聲劈開一根柞木柴,木頭裂開的清香在空氣裡散開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磨刀聲和劈柴聲交替響著,偶爾夾雜幾聲小狗崽的吠叫。
上午辰時剛過,二道嶺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楊振莊抬起頭,看見一個身影正沿著土路走過來。那人約莫六十來歲,中等個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腰上繫著一根麻繩,繩上掛著一把獵刀和一個小布袋。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穩的,每一步都踩在土路中間,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右眼的位置上扣著一塊黑布眼罩,眼罩的邊緣露出一道猙獰的舊疤,從眉骨一直拉到顴骨,像一條被火燎過的蚯蚓趴在臉上。左眼是好的,亮亮的,像一顆燒紅的炭嵌在眼窩裡。
楊振莊站起來,把磨刀石上的水擦了擦:“您是?”
那人走到院門口停下,用那隻獨眼掃了一圈院子——磨刀石、柴垛、狗窩、五隻小狗崽、蹲在灶臺邊燒火的三哥、坐在門檻上擇菜的繼業——目光最後落在楊振莊手裡的獵刀上,停了一下。
“林場孫場長讓我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被煙火燻過很多年的嗓子,“說你們獵隊要進山搞槍圍,缺個老手帶一帶。”
楊振莊把獵刀擱在磨刀石上:“您是……”
“外號獨眼龍,真名姓常,你叫我老常就行。”他走進院子,蹲下來,用那隻獨眼看了看灶臺邊的柴垛,“柴劈得不錯,柞木的,燒火旺。”
三哥被他誇了一句,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又繼續劈下去。
獨眼龍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走到狗窩邊蹲下來,那五隻小狗崽看見陌生人,警惕地擠成一團,衝他吠了幾聲,聲音又尖又細。他沒有伸手去摸它們,只是蹲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問楊振莊:“你們獵隊現在幾個人?”
“七個人,加兩條騾子。”
“槍圍打過沒有?”
楊振莊搖了搖頭:“沒有,都是單個圍獵。”
獨眼龍用那隻獨眼看了他一眼:“單個圍獵費藥費勁,還容易打空。槍圍講究的是把牲口趕到一個圈子裡,四面圍住了再打,省藥省力,一圍能打三五頭。”
他說完沒有再多話,蹲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他畫得很快,樹枝在泥地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線條——先畫了一個大圈,然後在圈的四邊各畫了一個小圈,又在圈的正中間畫了幾個叉叉。
“這是山坳。”他用樹枝點著那個大圈,“四邊都是緩坡,牲口進去了不好出來。四個小圈是槍位,東南西北各一個,把住了牲口的退路。中間這些叉叉,是趕牲口的人。”
楊振莊蹲下來,看著那個圖:“牲口怎麼趕進去?”
“人從外圍包著趕。”獨眼龍又在圖的外圍畫了幾條弧線,“五六個人散開,從三個方向往山坳口子趕,留一個方向讓牲口往裡跑。牲口進了圈,四面槍位把住了,從高處往下打,一打一個準。”
三哥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蹲過來了,蹲在獨眼龍另一側,眼睛盯著泥地上的圖,一眨不眨的。獨眼龍用樹枝點著那些槍位:“槍位的人不能亂動,不能慌。牲口進了圈,先別急著開槍,等它們跑到正中間,四面槍位同時開火,每一槍都有準頭。慌的亂打的,要麼打偏,要麼把牲口嚇跑。”
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們哪天進山?”
楊振莊站起來:“明天。”
“行。”獨眼龍把獵刀在腰帶上別了別,“明天我跟著。”
獨眼龍在屯子裡住了一夜。楊振莊把東屋騰出來給他住,炕燒得熱乎乎的,又抱了一床新棉被鋪上。晚上吃完飯,獨眼龍坐在灶臺邊,繼業端著一碗熱水遞給他:“常爺爺,喝水。”
獨眼龍接過碗,那隻獨眼看了看繼業:“你是楊振莊的兒子?”
“是。”
“多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