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廣播裡的聲音斷了半拍，像被什麼東西卡住。我站在監控室門口，園藝剪還插在左耳，銀絲從傷口往外滲，一縷一縷纏上相機機身。走廊盡頭的七個紅睡裙女孩停在原地，腳底黏液凝固成透明繭殼。她們的頭同時轉向我，嘴角裂開到耳根，卻沒有發出聲音。
只有廣播還在響。
“融合進度達臨界點。”
陳硯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不是透過揚聲器，而是直接嵌進空氣裡，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神經震顫的餘波。我抬手拔出園藝剪，血混著銀絲甩在門框上，瞬間被吸收，留下一道蠕動的痕跡。
門開了。
監控室的螢幕全亮著，十七塊，每一塊都在播放同一個畫面：我站在手術檯前，手裡握著注射器，七個孩子並排躺著，眼睛睜著，沒有瞳孔。鏡頭拉近，我的臉轉過來——不是我，是林晚的神情，嘴角微揚，眼裡沒有光。畫面右下角顯示時間：1993.7.17，B2層手術記錄。
偽造的。
可掌心的酒紅色紋路突然發燙，順著血管爬進相機取景框。我低頭看，視野裡疊了七層影像：一層是現在的監控室，一層是1993年的手術室，另外五層，是我不記得的場景——我給小女孩梳頭，喂她喝藥，把她抱進鐵櫃，鎖上。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熟悉的韻律，像重複過千百遍。
我砸了第一塊螢幕。
玻璃碎裂的瞬間，裂痕裡湧出銀絲，迅速編織成新的鏡面，畫面重新載入，還是那個“我”在注射。第二塊、第三塊接連爆開，每一塊破碎後都長出更多螢幕，像細胞分裂，層層疊疊圍成環形牆。我退到主控臺邊，左眼開始流液體，不是綠色，是酒紅色，滴在鍵盤上發出輕微的腐蝕聲。
我把晶體從口袋裡掏出來，只剩半片，邊緣被胃酸蝕出鋸齒。我把它按進主控臺的介面，金屬槽發出低鳴。螢幕群突然靜止，所有畫面同步切換成一張照片：七個孩子站成一排，穿紅睡裙，手牽手，背後寫著“母體計劃·第七輪測試”。我的臉在最後一排，模糊，但能認出。
掌心紋路劇烈抽動，像有東西在下面爬。
我舉起相機，對準天花板的蠶絲叢集。閃光燈亮起的剎那，膠片機內部傳來齒輪咬合的聲響——老舊的保護程式啟動了。那些懸垂的絲線突然扭曲，凝聚成七張孩子的臉，每一張都帶著手術後的縫合線，眼眶空洞。它們張嘴，發出的卻是林晚的語調：“你逃不掉的，你是我們共同的母親。”
檀香飄了出來。
很淡，但從通風管深處漫出，混著雨水的鐵鏽味。我抓起園藝剪，把斷掉的銀絲觸鬚纏在剪刀柄上，金屬表面立刻泛起微弱電流。我將剪刀拋向東南角的通風管，它撞上去的瞬間，1993年的錄音從管道里湧出——雨聲，腳步聲，還有林晚的聲音：“第七號容器，神經同步測試開始。”
蠶絲群劇烈震盪，那七張臉在聲波中融化，變成液態酒紅，順著牆壁流下，在地面匯成一行字：**清除程式已啟用**。
我衝向主控臺，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伺服器核心的物理位置。螢幕突然全部變黑，接著，一個倒影浮現在我面前——不是我的臉，是七歲的我，穿著紅睡裙，手裡拿著注射器。她的嘴唇動了：“你想刪掉我們嗎？可我們是你的一部分。”
掌心紋路猛地刺入相機，取景框裂開一道縫，七重影像開始爭奪控制權。我看不清現實了。我感覺到視覺、聽覺、觸覺在被逐一剝離，每一秒都有新的記憶被抽走，又塞進不屬於我的片段。
我咬破舌尖。
血腥味讓我清醒了一瞬。我抓起相機，把最後半片綠色晶體塞進嘴裡，用力咀嚼。神經突觸逆向生長的痛感從脊椎炸開，像無數根針從骨頭裡往外刺。我趁這空檔，將相機對準主控臺的中央神經束——那根連線所有螢幕的粗壯銀絲，和林昭後頸的完全一樣。
閃光燈再次亮起。
膠片機的齒輪聲變了節奏，從緩慢咬合變成高速旋轉。主控臺發出尖銳警報，中央神經束劇烈抽搐，表面浮現出1993年的雨夜時間戳：23:47。我抓起園藝剪，衝過去，一刀剪斷。
銀絲斷裂的瞬間，空中浮現出一串雨滴，每一滴都穿透我的身體，留下灼痕。監控室的牆面開始滲出腦脊液，順著地板逆流，形成一條記憶河流。我看見1993年的自己站在手術檯邊，看見此刻的我握著剪刀，也看見未來的我跪在空房間裡，懷裡抱著一個沒有臉的孩子。
陳硯的聲音又響了，這次是從揚聲器網格里擠出來的，混著七個不同頻率的死亡預告。我閉上眼，用相機濾鏡過濾聲波，找出其中一段摩爾斯電碼——是第62章膠捲裡的節奏。我將園藝剪插入主控臺接地端，金屬接觸的瞬間，電磁脈衝炸開，所有臨時快取區清空。
聲音停了。
螢幕只剩最後一塊，閃爍著一行字：**N-7型神經繫結劑·解構公式待輸入**。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下浮現出七個雷射刻痕，位置和陳硯太陽穴的導管完全對應。我抓起所有螢幕殘片，用銀絲觸鬚將它們連成環狀，首尾相接，形成一個閉合迴路。當第七塊碎片接上時，整個監控室陷入死寂。
然後，所有螢幕同時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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