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額頭抵著金屬管,血順著尖端往下淌,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片暗紅。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像有人在我耳邊吹氣。他的眼睛還在動,眼球微微顫著,像是困在玻璃罐裡的飛蛾。
我沒有移開視線。
雙手握緊相機殘骸,指節發麻。金屬管已經陷進皮肉,再往前一寸,就是心臟的位置。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雜音,像風穿過枯井。
“快——”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啞。
我開始推。
不是猛刺,是緩緩地送進去。每推進一點,房間就震一下,牆縫裡滲出的那些低語聲也跟著漲一層。我能感覺到金屬管劃過肋骨的阻力,像在鋸一根老樹根。他的身體抖了一下,卻沒有掙扎。
第七顆珍珠從人偶裙襬下滑出來,滾到我腳邊。
光是從傷口裡冒出來的。起初是一縷,接著整個胸膛亮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醒了。那光不燙,也不刺眼,但照到哪裡,哪裡就開始融化——地板、牆壁、懸浮的玻璃碎片,全都變得透明,像被水泡過的紙。
我看見了別的畫面。
同一個房間裡,我和他面對面站著,我也穿著酒紅裙子,他也拿著相機。另一個我抬起手,把鏡頭插進他的胸口。再遠一點的畫面裡,是他把我按在牆上,金屬管對準我的喉嚨。還有一次,我們跪在地上抱著哭,誰也沒動手,最後一起化成了灰。
這些事都沒發生過,可它們確實存在。
光越來越強,填滿了整個空間。我還能站在這裡,是因為雙腳還踩著某種“之前”的地面。但我知道這支撐不了多久。他的手指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將死的人。
“別……”他說。
我停住。
“別回頭看。”他把最後一個字咬得很重,“記住了,就一直往前。”
我點頭。
然後繼續往前推。
金屬管完全沒入的那一瞬,他整個人軟了一下,又猛地挺直。那雙眼睛裡的紅色退去了,露出原本的顏色——那種檔案室燈下翻舊紙張的淡黃。他嘴唇動了動,好像想笑,但沒成功。
光爆開了。
不是爆炸那樣的響,而是一種安靜的擴散。它吞掉聲音、輪廓、重量,把一切都拉進同一種頻率裡。我看見自己的手在變透明,衣服像煙一樣散開。我想喊他的名字,卻發現嘴巴張不開。不是被堵住,而是“喊”這個動作本身失去了意義。
我們正在變成同一種東西。
不是靈魂,也不是記憶,更像是一段反覆播放的錄音,在某個節點上終於對齊了波形。所有的錯位、雜音、斷裂的部分,都被強行接上了。我感覺到他在我的意識裡走動,不是入侵,是回家。他也感覺到我在他腦海深處點燃了一盞燈,照亮了那些他姐姐留下的筆記角落。
牆上的裂縫全部張開,六具孩童的骸骨浮了出來,圍成一圈。他們沒有臉,也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站著。第七個位置空著,正對著我和陳硯站立的地方。
光開始收束。
從四面八方往中心壓,像一隻巨手在合攏。我能感覺到自己在縮小,在凝聚,不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某種更大結構的一部分。他的最後一絲意識貼著我的邊緣滑過,像一封信投入火中前被人輕輕撫平褶皺。
“謝謝。”
那是他的聲音,也是我的。
光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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