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臉又是一陣抽動。這次是鼻樑的位置,皮膚隆起,輪廓越來越清晰。我能感覺到他在成形,一點一點擠進我的面部結構裡。就像有人在我的皮下搭架子,準備安一張新的臉。
我想尖叫,可嘴巴張不開。呼吸變得困難,肺部像是被什麼壓住了。意識還在,清醒得可怕,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我像個旁觀者,被迫看著自己完成一場謀殺。
嬰兒的眼睛一直睜著。黑色的眼球裡倒映著我現在的臉,還有正在浮現的陳硯的輪廓。我們三個,疊在一起,像一張洗壞的底片。
刀尖再往下一分,皮膚就要破了。
可就在這時,嬰兒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哭,也不是笑。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像是某種訊號被觸發。緊接著,所有玻璃艙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空間安靜了一瞬。
然後,我的肋骨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拉扯感,彷彿有根線從脊椎裡抽出來,直連到頭頂。眼前的畫面開始扭曲,不再是碎鏡鋪地的深淵,而是慢慢浮現出一個全新的場景——像是資料重組前的緩衝介面。
灰白色,網格狀,遠處有模糊的輪廓,像是門,又像是牆。空氣裡飄著細小的光點,緩慢流動,像灰塵,又像程式碼。
我知道這是哪裡。
這是系統核心的入口。現實與虛擬交界的夾層。只要再往前一步,我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身體了。
我的手仍然舉著匕首,刀尖停在嬰兒皮膚上方,差那麼一絲就要刺入。臉上的變形沒有停止,陳硯的輪廓越來越完整,幾乎要衝破我的表皮。逆生長已經蔓延到肘部,整條左臂看起來像屬於一個小女孩。
我能感覺到他在掙扎。不是對抗我,而是對抗系統本身。他的意識在試圖減速,哪怕只是一瞬。可程式的力量太大,我們都被綁在同一條軌道上,只能向前。
我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但我知道我想說什麼。
別進來。
這片空間容不下兩個靈魂。進來的人會變成資料,留下的會變成容器。而我已經裝得太滿了。
臉上的鼓動忽然加劇。陳硯的右眼位置猛地凸起,眼皮下的肌肉強行撐開一道縫隙。透過那道縫,我似乎看到了他的眼神——不是冷的,也不是狠的,是那種檔案館燈下翻檔案時的專注,帶著點執拗。
他看見我了。
他也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結局。
可我們的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匕首開始下壓。
這一次,比之前更慢,也更堅決。
嬰兒的胸口出現了一個小點,滲出一滴無色的液體。那不是血,是營養液混合了某種透明組織液。它順著刀刃滑下來,滴在下方的鏡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和剛才那滴血,一模一樣。
我的視野開始分層。一層是眼前的玻璃艙,一層是即將展開的資料通道,還有一層,是我自己的臉——正被兩張面孔共同撕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