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透出灰白，我靠在牆邊喘氣。腳底踩碎的枯枝發出脆響，驚得自己一抖。手指還插在風衣口袋裡，攥著那張紙，指節發僵。工廠早就看不見了，只剩身後荒地盡頭一道低矮輪廓，像被削平的墳頭。
門鎖咔噠轉了兩圈，我推開門，反手把三道插銷全部落死。屋裡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實，只有檯燈罩著舊報紙擺在桌上，照出一圈昏黃。我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胸口起伏得厲害，右肩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
沒時間管這些。
我咬牙脫下風衣，襯衣左袖已經黏在傷口上，撕開時皮肉一抽，疼得眼前發黑。我把下襬扯下來，纏住肩膀，打了個死結。然後摸出水瓶，灌了半瓶，閉眼數著呼吸，一下，兩下……心跳慢慢穩下來。
桌上的紙頁還在。我爬過去，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輕輕攤開。邊緣已經卷曲，沾過水，字跡有些暈染，但還能看清楚。我拿放大鏡壓住一角，另一隻手調亮檯燈，湊近去看。
紙上印著模糊的圖樣，像是某種建築結構剖面，線條斷續不全。旁邊有幾行列印字：“地下儲藏區——恆溫控制單元”，下面是一串編號，“B-7至B-10”。再往下，有一行手寫批註，墨色比其他部分深些，像是後來加的：“第七階段接入點，僅限授權人員進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市檔案館地下室”幾個字就夾在中間，位置偏右，像是從別的檔案上裁下來的殘片拼貼上去的。字型是標準宋體，但筆畫末端略帶拖痕，應該是老式油印機打的。這種紙我見過，在檔案館最深處那些封存箱裡才有——二十年前停用的市政工程備份資料專用紙，防潮防蛀，表面有一層蠟質塗層。
我記得這批紙。
去年整理一批戰後基建檔案時，我經手過一箱。當時打開發現裡面全是空的，只有一張移交單，寫著“已轉移至地下B區封閉保管”。我沒多問，這種密級轉移在館裡很常見。可現在想來，那箱子編號正是B-9。
我放下放大鏡，揉了揉太陽穴。
如果這份檔案真的來自那個系統，那麼它提到的“接入點”很可能就是當年被封掉的區域。而我能進去的地方，只有那裡。監控室不會查修復師的日常進出記錄，尤其是我去慣了的老庫房。只要避開早班保安交接的時間段，最多十分鐘就能開啟B區鐵門。
前提是，那扇門後面確實藏著東西。
我伸手把紙翻了個面。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道摺痕，橫貫中央。我把燈移過去，發現摺痕邊緣有一點極淡的紅斑，不像血，倒像是鏽跡。也許是鐵盒裡的金屬氧化留下的。
我把紙重新鋪好，用書角壓住四邊。
窗外開始有車聲了，遠處傳來環衛車灑水的提示音。天快亮了，街上的人會越來越多。我不能再耗下去。
我撐著桌子站起來，腿還有點軟。走到床邊，拉開床墊下的暗格，取出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備用鑰匙、手套、強光手電和一把短撬棍——都是平時修檔案櫃時順手留下的工具。我沒清點，直接塞進揹包側袋。
手機躺在桌角，螢幕朝下。我拿起來，關機，摳出SI，連同電池一起放進抽屜最裡層的小鐵盒。隨身碟也格式化了一遍，刪掉所有非必要的掃描件。做完這些，我把沾血的外衣捲成一團，塞進洗手間的金屬桶裡，點火燒了。
火苗竄起來的時候，我盯著那張紙。
“容器七號”這個詞又浮現在腦子裡。我不知道它指的是誰，也不知道同步率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這張紙上寫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巧合。它出現在我逃命的路上，被我撿起來，帶到這個房間，攤在這張桌上——就像有人故意讓我看見。
可我不信預兆。
我只信路徑。
我當了十二年檔案修復師，經手過上千份殘破檔案。每一份都能拼回去，只要找到正確的順序。現在這份殘頁，只是又一張缺角的紙。我要做的，是回到它的出處，看看原件長什麼樣。
我換上乾淨衣服，套上深灰色夾克。揹包檢查了一遍，確認工具齊全。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條縫。樓下車道上已經有早起的人走動，騎電動車的、遛狗的、提著早餐袋子的。一切如常。
但我不能等。
我拿起揹包，最後看了眼桌上的紙。它安靜地躺在燈光下，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片，只露出一角。
我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頓了一下。
“那裡一定藏著什麼。”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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