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十七分,陽臺門縫裡的光變了。
不是天亮,也不是燈開,是屋內那片月光照在地板上的灰白色,忽然晃了一下,像水底的影子被什麼輕輕推了一次。陳硯靠著牆的手指還搭在手機上,螢幕已經黑了,但他沒鬆開。他盯著那道門縫,呼吸壓得很低。
剛才那一震,不是幻覺。
他知道有人收到了訊號——可收到之後呢?能做什麼?誰又能來?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睡。一閉眼,可能就再也睜不開。右手骨折的地方一直在跳,左腳踝像是被鐵鉗夾著,每一次心跳都把痛意往骨頭縫裡送。他用左手撐住牆面,想把自己往上提一點,結果剛動,肩背肌肉猛地一抽,整個人又滑下半寸。
就在這時,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東西倒地的聲音。是布料摩擦地毯的聲音,緩慢、遲疑,像是有人從沙發上慢慢坐起來。
陳硯屏住呼吸。
門縫下的光影再次扭曲,這次更明顯了。一個影子出現在門後,貼得很近,幾乎要壓上門板。
然後,門鎖“咔”地響了一聲。
沒有轉動把手,沒有開門,只是鎖芯輕微震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碰到了。
緊接著,一道聲音傳了出來,斷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快……拿攝像機……”
陳硯一怔。
這聲音不對。不是那種機械式的平直語調,也不是母體意識常有的溫柔女音。這是林鏡心的聲音。真實的,屬於她的,帶著痛和掙扎的。
“我要錄下真相……”她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在咬牙,“快……求你……”
陳硯猛地撐起身子,忍著右臂劇痛,左手一把推開陽臺門。門沒鎖,應手而開。冷風灌進屋內,客廳裡的窗簾輕輕揚起一角,月光照在沙發邊緣。
林鏡心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死死摳著沙發扶手,指節泛白。她臉上全是汗,頭髮溼成一縷一縷貼在額角,嘴唇發青。她的眼睛睜著,瞳孔劇烈收縮,視線卻不是散的,而是死死釘在門口,盯著他。
“你還……活著?”她聲音抖得厲害。
陳硯沒回答,轉身衝進客廳角落的櫃子,拉開抽屜。膠片相機就在最上面一層,鏡頭蓋還扣著。他一把抓出來,拇指按開錄影開關,紅燈亮起。
“好了。”他喘著氣,舉著相機對準她,“我在錄了。”
林鏡心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什麼苦的東西。她張嘴,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穩了些:“我不是林念……我是第七號容器。七歲那年,我的意識被剝離,她們把我變成了延續母愛的工具。”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身體裡硬拽出來的。說到“剝離”兩個字時,她突然渾身一顫,右手不受控地抬起來,指尖直指鏡頭,又猛地收回,攥成拳頭砸在自己大腿上。
“她們……把一個瀕死母親的殘存意識,分段植入健康孩子的腦中。”她繼續說,語速加快,像是怕時間不夠,“七個孩子,六個失敗了。我活下來了,成了‘母體’的錨點。他們叫我林鏡心,可我從來不是我自己。”
她喘了口氣,額頭抵住膝蓋,肩膀劇烈起伏。幾秒鐘後,她抬起頭,眼神清明得嚇人:“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被控制,不是記憶錯亂。是她們讓我相信——我是自願的。她們給我看虛假的童年照片,編造親情回憶,讓我以為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是我親媽。”
她說“紅裙子”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嚐到了血腥味。
“她不是我媽。她是實驗主導者。她死了,可她的意識還在。她想借我重生,融合所有失敗體的靈魂,誕下一個‘永恆之母’。她說這是愛,是延續,是超越生死的母性光輝。”林鏡心冷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難看,“可這不是愛。這是吞噬。她吃掉我們的意識,用我們的身體說話,用我們的眼睛流淚。她說‘媽媽在這’,可媽媽早就沒了。”
她停頓了一下,忽然轉頭看向牆角的穿衣鏡。鏡面映出她的側臉,也映出她身後的一小片空間——空無一物。
但她的表情變了。她盯著鏡子裡的某個點,嘴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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