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衝進那片殘影的瞬間,腳底踩到了什麼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半截斷裂的觸手,表面還泛著油亮的黑光,像剛從深井裡撈出來的蛇皮。它抽搐了一下,我沒停,抬腳把它踢開,繼續往前撲。
電光還在炸。焊槍的火舌舔著空氣,發出嘶嘶聲,音波器的高頻震動讓耳膜發麻。老周已經衝到了最前面,手裡攥著鋼筋,整個人像是瘋了一樣往那團黑影裡撞。他肩膀上的肌肉裂開了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但他不管,吼一聲就把鋼筋捅了進去。
林鏡心在我右邊,風衣的下襬燒焦了一角,左手銀環歪在耳廓上,像要掉不掉的樣子。她沒拿武器,只握著相機的碎片,玻璃碴子割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流下來。她忽然停下,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清,沒有慌。
“核心在中間。”她說,聲音不大,但壓過了周圍的雜音,“它縮成一團了。”
我沒問她怎麼知道的。我信她。
我往前跨一步,伸手去夠老園丁扔下的那截銅管。它躺在地上,一半埋在灰燼裡,鏽得發黑,尾端還連著一段燒焦的線路。我彎腰撿起來的時候,手指碰到地磚,燙得一縮——整塊地面都在發熱,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快要燒穿了殼。
林鏡心突然動了。她把相機碎片往地上一按,反手劃破手掌,鮮血立刻湧出來。她用血抹在鏡頭殘骸上,然後閉眼站了幾秒。再睜眼時,她指向正前方:“那裡,三步遠,地下半尺。”
我點頭,把銅管舉起來,對準她說的位置。
就在這時,空氣變了。
不是風,也不是聲音,是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裡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一拍,連火焰跳動的節奏都亂了。老周的鋼筋卡在黑影裡拔不出來,臉漲得發紫;焊槍的火苗忽明忽暗;音波器發出的聲響斷了一瞬,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我知道它在反擊。
幻覺來了。眼前突然閃出一間屋子,暖黃的燈,搖椅輕輕晃,一個穿紅睡裙的小女孩坐在地毯上拼圖。她抬頭看我,笑了一下,喊了聲“爸爸”。
我咬住後槽牙,硬是沒眨眼。
那不是真的。我沒有孩子。我姐姐死前攥著我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信那些溫柔的聲音。”
我舉起銅管,衝著林鏡心指的地方狠狠紮下去。
銅管插進地面的瞬間,底下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刺穿了。緊接著,一股熱流順著管身往上竄,燙得我虎口一麻。我死死握住,不讓它脫手。
林鏡心也撲了過來。她一腳踩在銅管尾端,整個人壓上去,血從她掌心滴落,砸在焦黑的地磚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地底開始震動。
那團黑影猛地膨脹了一下,像是要炸開,可又突然向內塌陷。幾條殘存的觸手抽搐著收回,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拽了回去。整個空間的光線驟然變暗,只剩下幾處未熄的火堆還在燃燒,映得牆壁上的裂痕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然後,它叫了。
不是聲音,是直接鑽進腦子的尖叫,尖利、破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和憤怒。我耳朵出血了,溫熱的液體順著耳廓流下來,但我沒鬆手。
銅管還在往下沉。
終於,它不動了。我低頭看,銅管已經沒入地面大半,只剩一個鏽跡斑斑的把手露在外面。底下那團東西不再掙扎,只是微微顫著,像一顆快要停跳的心臟。
林鏡心退後一步,靠牆站著,喘得厲害。她抬起手,抹了把臉,結果在額頭上留下一道血痕。她沒管,只盯著那根銅管,眼神沒移開過。
老周終於把鋼筋拔了出來。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他懷裡還抱著那個受傷的人,是個老頭,病號服上全是血。老周低頭看了看他,又抬頭看向核心區,嘴裡罵了一句:“死透了嗎?”
沒人回答他。
火光映著那片焦黑的地面,銅管插在那裡,像一座墓碑。
老園丁還坐在控制檯邊上,背靠著斷裂的金屬架,手裡那半截銅管早就掉了。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著我們,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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