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著眼，視線被巖壁上蠕動的肉膜吸住。那東西還在脹縮，像一張巨大的肺在呼吸。骨刺釘進肩膀和大腿的位置沒有血流出來，只有一種冰涼的麻感順著神經往上爬，像是身體正在慢慢變成別人的。聲波發生器躺在地上，螢幕裂了，藍光卻還閃著，432Hz的數字跳得穩定。可我已經聽不清嗡鳴是從機器來的，還是從自己腦子裡滲出來的。
胎記又開始燒。
不是燙，是往骨頭裡鑽的那種熱，一路衝到後頸，炸開一片記憶殘渣。白牆房間，鐵床，心電圖拉成直線。一個女人俯身親吻女孩額頭，說：“別怕，媽媽帶你回家。”這畫面我見過，在紅睡裙女孩出現時就冒過一次。但現在它不一樣了——角度變了，我像是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切，而不是躺在床上等死的那個孩子。
“你不該來這裡……”聲音突然插進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鐵鏽，“但來了，就得完成她沒做完的事。”
我沒轉頭。動不了。可我知道這聲音是誰的。
老園丁。
他不該在這兒。我沒看見他的人影，也沒聽見腳步，但這話就是直接落在我腦子裡的，不經過耳朵。就像有人把一根線插進我的顱骨，輕輕撥了一下。
“用骨刀刺自己心臟！”
指令來得乾脆，沒有解釋，沒有勸說，就像當年他在花壇邊剪斷枯枝那樣利落。我喉嚨發緊，想問為什麼，可嘴張不開。意識像陷在泥裡，越掙扎沉得越深。
地面離我右手大概三十釐米。那裡散著幾塊斷裂的骨片，來自跪伏乾屍的肋骨。其中一塊形狀特別，一頭尖銳，另一頭略寬，像一把粗製的短刃。它正對著我的方向，像是被人擺好等我拿。
我咬舌尖。
痛感讓我清醒了一瞬。血液的味道在嘴裡漫開，鹹中帶腥。就是這股味道，把我從那些閃回的畫面裡拽出來一點。我盯著那塊骨片，手指抽動了一下。肩上的骨刺立刻傳來一陣鋸齒般的鈍痛，像是有東西在體內轉動，攪動神經末梢。
不能停。
我回憶起揹包裡那張護士證影印件。姐姐的臉，焦黑的邊角，還有筆記裡的字跡：“容器不止一個……鑰匙藏在修復師體內。”當時我以為這是線索，是真相的一角。現在我才明白，那是提示，是留給我的遺言。
鑰匙不在別人身上。在我。
我猛地發力，右臂掙出半寸。骨刺摩擦肩胛骨，發出輕微的刮響。指尖終於碰到了那塊骨片。冰冷，粗糙，邊緣帶著乾涸的黏液。我把它抓進掌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胸口起伏得很重。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穿刺傷，但我必須動。必須快。
我把骨刀抬起來，對準左胸。衣服早就破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膚。我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狠狠紮下去。
刀刃切入三寸，停住。
沒有血噴出來。
反而有一聲金屬刮擦的動靜，從皮下傳上來，像是鐵器劃過鋼板。我低頭看，傷口邊緣翻卷的組織里，透出銀灰色的支架結構，細密如網，正隨著心跳頻率微微震顫。電流順著骨刀傳導上來，震得我虎口發麻。
我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
心臟位置根本沒有血肉搏動。那裡埋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機械核心，外殼泛著暗藍光澤，表面佈滿介面和微型導管。它在跳，節奏和肉球的脈動一致，卻又微妙地錯開半拍——就像兩個鐘錶走得差不多，但永遠差那麼一秒。
“你竟敢背叛母體！”林晚的聲音炸響在整個巢穴，尖利得不像人類能發出的音調。她不再偽裝溫柔，也不再裝孩童。那是一種純粹的、被觸犯禁忌後的暴怒，從四面八方壓下來，震得巖壁滲出更多暗紅液體。
我沒有回答。
左手壓緊骨刀，用力往下推。創口撕裂得更大，機械核心暴露得更徹底。一瞬間，一股低頻共鳴從胸口湧出，不是聲音，也不是影像，而是一種熟悉的氣息——像舊檔案室裡的紙張味，像姐姐常泡的那杯紅茶，像她最後一次擁抱我時圍巾上的樟腦香。
她的意識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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