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紅暈沒有散。
它越壓越低,像一層燒熟的膜貼在樓宇之間。我跪著,林昭的手還在掌心裡,溫的,但輕得快要抓不住。骨刀插在灰燼裡,刀尖朝下,一動不動。
然後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晃,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從地基裡傳上來。我抬頭,看見遠處一棟老樓外牆突然鼓起一塊,水泥裂開,露出裡面溼漉漉的組織,暗紅,帶筋,正隨著某種頻率搏動。
空氣開始發臭。
不是燒焦,也不是腐爛,是一種更原始的氣味——像剛剖開的子宮腔,帶著鐵腥和黏液的味道。風停了,所有聲音都變了調。街角那輛熄火的車突然自己啟動,喇叭長鳴,接著整條街的燈全亮了,白得刺眼,照得融化的牆皮像血漿一樣往下淌。
我猛地站起來,把林昭輕輕放平。她沒醒,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我退後兩步,手摸到揹包拉鍊,抽出聲波發生器。螢幕還亮著,訊號強度歸零,但底端閃著一行小字:“檢測到高頻共振源”。
我抬頭。
紅雲動了。
它不再是暈染狀,而是開始旋轉,向中心收攏。裂縫般的一道口子在雲層中間裂開,慢慢撐大,成了嘴的形狀。接著是鼻子,是眼眶,是耳朵輪廓——整張臉從天而降,五官由流動的血霧塑成,沒有皮膚,只有不斷重組的液體組織。
林晚的臉。
她睜開了眼。
雙瞳是空的,沒有虹膜,只有一圈幽紅的光輪。城市所有的光源在同一秒熄滅,只剩她的目光掃過地面,像探照燈鎖定獵物。我站在原地,動不了,連呼吸都被壓住了。
我按下發生器上的終止頻率按鈕。
這是姐姐筆記最後一頁寫的數字,標著“最終阻斷”。裝置嗡鳴起來,空氣震盪出一圈可見的波紋,朝著巨臉擴散過去。可那波紋剛飛出三米,就像撞進棉花裡,瞬間被吞掉,連個迴音都沒有。
螢幕閃出新提示:“訊號已被同化”。
我再按一次。
三次。
機器發熱,外殼開始冒煙,但我沒鬆手。直到一聲脆響,螢幕炸裂,碎片扎進我掌心,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沒用。
一點都沒用。
我扔掉裝置,轉身想跑,腳下一滑,踩進地縫。裂縫深處湧出溫熱的液體,黃中帶紅,像膿血混合著羊水。我拔腿時,靴子陷進去半隻,費力拽出來,發現鞋底粘著一顆乳牙,還連著點肉絲。
遠處高樓傳來崩塌聲。
一根黑線從林晚嘴裡射出,擊中三十層高的寫字樓。整棟樓像蠟燭一樣軟化、坍縮,鋼筋扭曲成血管狀結構,玻璃幕牆融化成透明黏膜,包裹住內部不斷膨脹的肉團。幾秒後,那建築變成一個巨大的胚胎形腫塊,表面浮現出七張模糊的小臉,輪流浮現又沉下去,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觸鬚來了。
不止一根,十幾根從巨嘴噴出,像活蛇在空中游走。它們砸進街道,碰到什麼就吞什麼。路燈杆彎成腸管,汽車壓扁成胃囊,電線纏繞成神經束。一座便利店整個被捲進地下,地面隆起,鼓出一個人形輪廓,慢慢蠕動,最後破錶而出——是個由貨架、冷櫃和人體殘肢拼接成的怪物,雙眼是兩個掃碼槍,滴著血光。
我往後退,背撞上一面還沒融化的牆。
背後傳來撕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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