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廢墟的斷口灌進來,帶著灰土和鐵鏽的味道。我站在704室塌了一半的陽臺正下方,腳邊是掉落的水泥塊和一根彎曲的鋼筋。遠處有鼓聲,接著是人聲,像是在喊口號,又像是唱歌。天邊泛著橙紅,太陽快落下去了,可整條街已經開始亮燈。
我左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手指碰到了相機邊緣。它還在。膠捲沒拍完,但我已經不想再對著什麼按下快門。手腕上的紋身貼著皮膚,不熱也不跳,像一塊普通的舊疤。我低頭看了眼,確認它沒動。然後抬頭,望著這棟樓剩下的部分。
牆皮剝得差不多了,露出裡面的磚和鋼筋網。三樓那扇朝南的窗沒了玻璃,只剩個黑洞,正對著我現在站的位置。以前她在那兒掛過一盆綠蘿,說是能吸輻射。現在什麼都沒了,連根藤也沒留下。
腳步聲從側面傳來,踩在碎石上,不急不慢。我沒回頭。來人走到我旁邊,站定。她穿一件深藍色夾克,袖口磨得有點發白,褲子是警用作訓款,但肩上沒掛銜。她抬起手,捋了下被風吹亂的頭髮,手腕露出來。
玫瑰紋身還在,形狀沒變,顏色卻淡了,邊緣模糊,像是被水泡過又晾乾的墨跡。不再是那種會發光的、帶資料感的圖案,就是個普通的刺青。
“今天是解脫日。”她說,“全城都放假。”
我說:“我知道。”
“不是所有人都記得那天的事,但他們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又好像終於輕鬆了。”她看著廢墟,聲音平得像讀報告,“政府沒發正式通告,可訊息傳得很快。有人自發組織集會,還有人在廣場搭了臺子。”
我沒接話。眼角餘光看見她轉頭看我。
“你要一直站在這兒嗎?”
“還沒走夠。”
她嗯了一聲,沒反駁。我們就這樣並排站著,看一棟爛樓慢慢被夜色吞進去。
過了會兒,她說:“我調去案件顧問組了。不跑外勤,主要做檔案複核和心理評估。”
“適合你。”
“你不問為什麼?”
“你本來就在查這個案子。”
她笑了笑,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風把她的髮絲吹到我肩膀上,我輕輕偏了下頭。
“今晚有煙花秀。”她說,“在老城區中心,七點開始。聽說設計圖用了玫瑰輪廓。”
我盯著那扇黑洞洞的窗戶,沒動。
“要一起去看嗎?”她問。
我沒立刻回答。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井底的光柱、林昭躍下的瞬間、陳硯腕上胎記脫落時的灼燒聲、笑臉紋身浮現的那一秒。還有更早的,膠片相機取景器裡那個穿深灰風衣的女人,總低著頭走路,像要把自己藏進衣服裡。
那些事都結束了。至少表面上是。
我轉過頭,看她一眼。她站得很直,眼神穩,不像過去那樣總帶著追問的勁兒。她不再需要答案了。
我點點頭:“好。”
她臉上沒什麼大反應,只是下巴微抬,像是確認了某件事。然後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堆倒下的欄杆前,回頭看我:“走嗎?”
“再待會兒。”
她沒堅持,就站在那兒等。遠處鼓聲更大了,夾雜著孩子的笑聲和喇叭廣播。有人在發熒光棒,還有人舉著自拍桿直播,鏡頭掃過人群,喊著“我們自由了”。
我抬起手,最後一次摸了下手腕。紋身安靜地貼著,像一句說完的話。我把它放回口袋,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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