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又閃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更久。我聽見她哼的調子卡在半句，像是磁帶劃了道痕，重複著同一個音。
她的手還按在識別區上，雙掌貼得死緊，指節發白。那支搖籃曲是從喉嚨底擠出來的，斷斷續續，不成完整句子。可我知道她沒停——只要聲音還在，系統就在執行，那些孩子就還在被一點點抽空。
我的手腕終於滑出了束縛帶。
不是掙脫的，是磨出來的。袖口布料早被汗水浸透，皮膚和金屬扣之間有了點滑動的餘地。趁著她歌聲一頓的空檔，我猛地一抽，腕骨撞在椅臂上，疼得整條胳膊發麻，但我沒出聲。
地上鋪的是防靜電板，踩上去不會響，但爬的時候膝蓋會發出輕微的摩擦音。我貼著牆根往前挪，儘量讓呼吸壓得低些。主控臺在正前方，她背對著我，風衣下襬垂到腰際，背後六處鼓包隨著她的呼吸緩緩起伏，像有東西在布料底下慢慢吸氣、吐氣。
我沒看她，只盯著右側那排伺服器機櫃。
三組暗紅色的線纜從隔離艙頂部垂下來，纏在一起，接入機櫃上方的接線盒。那是檔案館裡常見的工業級傳輸線，我在修復老檔案時見過類似的介面。它們負責把艙內孩子的腦波資料傳回主機，再由主機生成“家”的幻象——溫暖的房間、母親的聲音、不再疼的記憶。這些線一斷，虛假場景就會出現裂痕。
我摸到了口袋裡的工具刀。姐姐留下的那把，不鏽鋼外殼，能擰開螺絲，也能割斷電線。我一直帶著，沒想過真會用它來拆機器。
離機櫃還有兩米。
通風口的嗡鳴忽然變了調，像是風扇轉速不穩。我趴在地上不動，等那聲音重新穩定下來。她沒回頭，但肩膀微微一聳，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我屏住呼吸，直到她繼續哼歌。
我爬過去。
膝蓋壓到一塊鬆動的地板，發出“咔”的一聲輕響。我僵住，手撐在冰冷的地面上，抬頭看她。
她沒動。
只是那隻搭在識別區上的右手，指尖滲出血來，順著金屬面板往下淌，在冷光下泛著暗紅。
我挪到機櫃側面，背靠著鐵皮，慢慢直起身。接線盒在頭頂一米高處，需要踮腳才能碰到。我開啟工具刀，單刃彈出，握住刀柄，往上夠。
第一刀下去，割斷了最外側的一組線。
沒有爆炸，沒有警報，只有監控屏突然抖了一下，畫面邊緣出現波紋狀的扭曲。其中一個艙內的影像開始閃爍，那是個男孩的臉，原本安靜閉著眼，現在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嘴角抽動半秒，又恢復平靜。
我咬牙，繼續割。
第二組線斷開時，整個空間的燈光都暗了一瞬。左側三個艙體的玻璃表面浮現出細密的水霧，像是內部溼度失控。我看見那個蜷在角落的小女孩，手指突然動了動，指甲刮在金屬床上，發出極輕的“嚓”一聲。
第三組線最難割。它被壓在其他線路下面，我得先撥開絕緣層。刀尖不小心碰到了金屬支架，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她停住了。
歌聲戛然而止。
我縮在機櫃後，不敢喘氣。
她站在原地，沒回頭，也沒說話。幾秒鐘後，她抬起左手，抹了把臉，動作很慢，像是在擦汗，又像是想理清思緒。然後她重新把手按了回去。
系統還在執行。
我拔掉冷卻風扇的電源插頭。塑膠介面“啪”地彈開，風扇轉速迅速下降，機箱內傳來過熱警報的滴滴聲，但主控屏沒顯示故障程式碼——這系統老舊得連完整的自檢都沒有。
我退後半步，靠在機櫃上。
渾身都是汗，衣服貼在背上，冷得發抖。刀還握在右手裡，掌心全是溼的，幾乎要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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