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天見二哥並未完全否定,反而提供了更清晰的思路,心下稍安,只好點頭:“我明白。我會抓緊的。”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卻不失章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竟是陳巧芸帶著她的丫鬟小翠回來了。這個時辰,她通常還在茶樓準備晚間的演出。
只見陳巧芸身披一件簇新的錦緞斗篷,臉頰凍得微紅,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手中緊緊捏著一個什麼東西。
“大哥、二哥、樂天!”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忐忑,“你們看這個!”
她將手中那物件遞出。那是一份泥金帖套,封面是沉穩的靛藍色綾子,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兩行字:
敬呈 陳氏巧芸大家 雅鑑 落款:內城 絨線衚衕 李宅
陳文強接過,翻開來一看,裡面是更工整的行楷,內容卻讓圍過來的兄弟三人都吃了一驚。
帖子竟是以當朝兵部尚書、直隸總督李衛一位如夫人的名義發出的,邀請“琴藝超絕、名動京華”的陳巧芸大家,於三日後過府一敘,於尚書夫人的小宴上撫琴助興。措辭客氣,卻自有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李衛?李衛的如夫人?”陳文強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巧芸,你這名頭都傳到這等人物府裡去了?”
陳巧芸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茶樓的常客中有位夫人,與李尚書府上的一位管事嬤嬤相熟。許是那日她來聽曲,覺得尚可入耳,回去後提及…方才茶樓老闆親自將這帖子送來的,說是李府管家親自送到茶樓的,叮囑務必交到我手上。”
院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得爐火噼啪作響。
魯、姜二位老師傅早已停了活計,默默聽著。他們雖不全明白李衛是何等通天的人物,但“兵部尚書”、“總督”這樣的名頭,足以讓他們屏息凝神。
陳浩然的眉頭微微蹙起,陷入沉思。李衛,雍正帝的心腹重臣,以精明強幹、手段酷烈著稱。他的府邸…既是天大的機遇,也可能是莫測的深淵。尤其陳家身份特殊,萬一…
陳樂天則是為先前的爭執感到一絲慚愧。妹妹竟不聲不響地接觸到了這個層級的人物,相比之下,自己和大哥的爭執,格局似乎小了些。
陳文強臉上的興奮之情早已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那是混合著狂喜、敬畏和巨大野心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啊!真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李衛!這可是李衛啊!若是能搭上這條線…”他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亮,先前對煤炭生意的急切似乎都暫時被壓了下去,“巧芸,這次機會,咱們必須抓住!一定要在李尚書夫人面前好好表現!”
陳巧芸重重點頭,手心因緊張而微微出汗。她深知這次邀約的分量,遠非以往任何一次茶樓演出或私人堂會可比。在那等高門顯宦之家,一舉一動,一音一律,都可能被無限放大,關乎的不僅僅是賞錢,更是她乃至整個陳家的未來。
“我曉得輕重。”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曲目需得重新斟酌,既要雅緻得體,又不能過於保守乏味。服飾、禮儀也需格外注意…”她看向陳浩然,“二哥,你對這些官宦人家的規矩懂得多,這幾日還得勞你多提點我。”
“義不容辭。”陳浩然鄭重應下,“李衛家風據聞尚算嚴謹,但其宮內關係複雜,需得小心應對。我回頭仔細想想,哪些曲子合適,哪些忌諱需避。”
陳文強搓著手,興奮地踱步:“對!好好準備!需要什麼打點,儘管開口!這次若是成了,咱們陳家…”他似乎已經看到一條金光大道在眼前展開。
陳樂天看著妹妹既緊張又自信的側臉,心中感慨萬千。他收起方才與大哥爭執時的那點不快,開口道:“巧芸,你放心去準備。作坊這邊我會加快進度,定然不會拖後腿。”他心想,或許那套準備在雅集上亮相的紫檀文具,能成為妹妹此次入府的一份別緻禮物?
陳巧芸感激地看了三哥一眼,然後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份沉甸甸的請帖。李衛府邸…那將是另一個陌生的、充滿機遇與危險的“戰場”。她能否像駕馭古箏一樣,駕馭好這次機會?
而此時,陳浩然的目光卻再次落回了那份請帖的落款上——“絨線衚衕李宅”。他依稀記得,李衛得雍正賞識,時常召見,其在京城的府邸似乎並非絨線衚衕…這帖子,當真毫無瑕疵嗎?還是其中另有玄機?
他心中悄然升起一絲疑慮,但在沒有確鑿證據前,並未立刻說出口,以免擾亂軍心。只是這份疑慮,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悄然盪漾開細微的漣漪。
爐火依舊溫暖,院外的寒風依舊凜冽。陳家兄妹四人因這份突如其來的高門請帖,暫時凝聚了目標,充滿了期待。然而,陳浩然那未曾言明的疑慮,卻像一道微不可見的陰影,悄然投射在這份“機遇”之上。
這三日後的李府之約,究竟是平步青雲的階梯,還是暗藏危機的陷阱?那發出邀請的“李宅”,又是否真的如帖上所寫的那般簡單?
陳巧芸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彷彿已經觸碰到了那高門大院內的冰冷與灼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