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華彩過後,節奏陡然加快!陳巧芸的手指在琴絃上疾速翻飛,快如幻影!密集的搖指如同疾風驟雨,敲擊琴板的技法發出鏗鏘有力的鼓點般的節奏(這是她偷偷練習、將現代指彈吉他的percussion技巧融入古箏的嘗試),甚至在一個激昂的轉折處,她右手拇指猛地劃過數根低音弦,帶出一串低沉咆哮般的“掃弦”音效!
“這…這成何體統!”一個老學究模樣的清客猛地站起,手指顫抖地指著場中,“箏乃雅樂!豈容如此…如此粗鄙之音!褻瀆!簡直是褻瀆!”他氣得滿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聒噪!”主位上的貝勒爺卻猛地一抬手,銳利的目光掃過那老清客,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清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後面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臉色由紅轉白,頹然坐倒,兀自氣得渾身發抖。
貝勒爺的目光重新落回場中撫箏的女子身上,眼神里充滿了驚異與探究。這曲子…太怪了!完全不合古法!那強烈的節奏,那陌生的和絃走向,那充滿力量的爆發感,簡直聞所未聞!可偏偏…偏偏又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那旋律骨架明明是蘇學士的千古絕唱,意境悠遠,可這血肉筋骨,卻注入瞭如此狂放不羈、蓬勃野性的生命力!如同將一罈醇厚的百年陳釀,猛地兌入了最烈的燒刀子,辛辣、刺激、直衝天靈蓋,卻又讓人忍不住想再飲一口!
花廳裡安靜得只剩下那奇特的、充滿張力的箏音在迴旋激盪。福晉緊蹙的眉頭不知何時舒展開來,眼神里帶著新奇。那些年輕的宗室女眷,更是聽得微微張開了嘴,眼中異彩連連。方才的等待、不滿、輕蔑,在這顛覆性的音浪衝擊下,似乎都被暫時遺忘了。陳巧芸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但她恍若未覺。她的心神、她的指尖,都與這張穿越時空而來的古箏、與這被她強行“改裝”過的千古名篇,徹底融為一體。她不再是那個小心翼翼、在泥濘中跋涉的卑微樂班班主,她是風暴的中心,是聲音的掌控者!
最後一個鏗鏘有力的和絃餘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驟然寂靜下來的花廳裡一圈圈擴散,久久不散。陳巧芸的手指終於離開琴絃,微微顫抖著,按在冰冷的紫檀木面板上,支撐著有些脫力的身體。她緩緩抬起頭,額髮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角。
大廳內落針可聞。時間彷彿停滯了數息。
“好!!!”一聲洪亮的喝彩如同驚雷般炸響,來自主位。貝勒爺猛地一拍大腿,紅光滿面,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痛快!當浮一大白!”他竟不顧儀態,抓起案几上的玉杯,仰頭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酣暢淋漓。
這一聲,如同解開了定身咒。死寂被打破,緊接著,是稀稀落落、隨即迅速變得熱烈而密集的掌聲!福晉臉上露出了矜持卻真心的笑意,輕輕頷首。方才還氣得發抖的老清客,此刻臉色灰敗,頹然坐在椅中,眼神複雜地看著場中那個纖細的身影。而那些年輕的貴女們,早已交頭接耳,興奮地議論著,看向陳巧芸的目光充滿了好奇與崇拜。
“此曲…只應天上有啊!”一位文士模樣的賓客撫須長嘆,語氣感慨,“雖不合古法,然其氣韻之雄渾,意境之新銳,實乃開一代新風!將蘇學士的曠達超逸,竟演繹出如此金石之音,奇女子也!”
“陳班主,”貝勒爺興致極高,朗聲道,“你這一曲‘賠罪’,可賠得太重了!本王聽得…甚是暢快!來人,看賞!”
早有伶俐的內侍捧著早已備好的托盤上前,盤中是黃澄澄、亮閃閃的十錠金元寶,在燭光下晃得人眼花。
陳巧芸心頭一塊巨石落地,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和指尖的痠麻,再次深深下拜:“謝貝勒爺厚賞!民女愧不敢當。”
“當得!當得當得!”貝勒爺哈哈大笑,顯然心情極好。他目光掃過陳巧芸,又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樣面帶喜色的管事,沉吟片刻,忽然道:“僅此一曲,便知你樂班不俗,授藝亦有獨到之處。本王向來愛惜人才,尤喜此等清音雅意。賜你牌匾一方,懸於樂班門首,以示嘉勉!”
此言一齣,廳內又是一陣低低的驚歎。賜匾!這已非尋常的金錢賞賜可比,代表著一種官方的、來自頂級權貴的認可!對於陳巧芸這個根基尚淺的“芸音樂班”而言,簡直是天降甘霖,是護身符,更是金字招牌!
陳巧芸的心跳驟然加速,巨大的驚喜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疲憊和寒冷。她幾乎要喜極而泣,連忙再次拜倒,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民女…民女叩謝貝勒爺天恩!貝勒爺福澤深厚,恩同再造!”
很快,兩名健壯的內侍抬著一方用明黃錦緞覆蓋的匾額,步履沉穩地走進花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貝勒爺微微頷首,管事上前一步,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莊重,雙手恭敬地揭開了覆蓋的錦緞。
紅木為底,金漆為字。四個筆力遒勁、結構古奧的大字,在燈燭映照下熠熠生輝,透著一股威嚴厚重的皇家氣派。
滿堂的目光,或羨慕,或讚歎,或探究,齊刷刷地聚焦在陳巧芸身上,等著這位剛剛用一曲驚世之音征服了貝勒爺的奇女子,親口讀出這份無上榮光。
陳巧芸臉上還殘留著激動欣喜的紅暈,她抬起頭,目光虔誠而崇敬地望向那方象徵著命運轉折的匾額,櫻唇微啟,準備將那四個尊貴無比的大字清晰地念出,讓這滿堂貴人,讓整個京城,都記住這一刻,記住“芸音樂班”!
然而,當她的視線觸及匾額上那四個龍飛鳳舞、充滿古意的文字時,臉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
笑容,凝固在嘴角。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那是什麼字?!
那彎彎繞繞、如同神秘圖騰般的筆畫結構,那古老而陌生的字形…她,一個習慣了簡體橫平豎直的現代靈魂,一個靠著半吊子古箏技藝在異世掙扎求生的穿越者,竟然…
一個也不認識!
大腦一片空白。方才的激越、成功的狂喜、對未來的憧憬,如同被戳破的氣泡,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剛才跋涉在泥濘雨水中時更加刺骨!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的背脊。她張著嘴,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