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東家!”礦工們爆發出疲憊卻真心的歡呼,互相攙扶著,拖著沉重的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透著微光的窯口挪去。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飢餓感同時湧了上來。
當陳文強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最後一個艱難地爬出窯口時,天光已經大亮。雨不知何時停了,溼漉漉的地面蒸騰著薄薄的霧氣。
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了眼。然而,視線剛適應光亮,他的心就猛地一墜,沉到了冰窟窿裡。
窯口前的空地上,氣氛凝滯得如同凍結。幾十名礦工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驚惶和茫然。他們對面,是一隊盔甲鮮明、手持水火棍的順天府衙役,個個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刀。為首一人,身著青色官服補子,正是宛平縣班頭趙德彪,手按腰刀,官威凜凜。
而在衙役腳邊,赫然扔著一個沾滿泥漿、被水泡得有些發脹的藍布包袱——那是陳文強昨夜情急之下,塞給一個信得過的小工頭阿福,讓他暫時保管的“家當”,裡面是窯上應急的散碎銀兩和一些要緊的契據!
阿福此刻面無人色,被兩個衙役反剪雙手押著,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根本不敢看陳文強。
“陳文強?”趙德彪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溼冷的空氣,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好個‘陳大善人’,好個‘體恤礦工’的東家!昨夜雨大風急,兄弟們拼死護窯,你卻暗中指使心腹,將這藏匿私財、構陷官府的‘要緊物事’埋於廢料堆下,意圖毀滅罪證?”他腳尖隨意地踢了踢那溼漉漉的包袱,冷笑一聲,“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說?”
“放你孃的屁!”陳文強腦子嗡的一聲,血瞬間衝上頭頂,昨夜搶險的疲憊被怒火燒得乾乾淨淨。他指著阿福,目眥欲裂,“老子那是讓他保管!怕窯塌了給大夥留點活命的錢!構陷官府?老子構陷你祖宗!”
“大膽刁商!事到臨頭還敢咆哮公堂、辱罵公差!”趙德彪臉色一沉,厲聲喝道,“拿下!”
幾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撲了上來。
“誰敢動我爹——!”一聲清亮的嬌叱,帶著不容侵犯的怒意,如同利劍劃破凝滯的空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輛青幔小馬車不知何時疾馳而至,猛地停在人群外圍。車簾掀起,陳巧芸率先跳了下來,她髮髻微亂,顯然是匆忙趕來,俏臉含霜,一雙美眸噴火般瞪著那些衙役。緊隨其後,陳樂天也鑽出車廂,他臉色凝重,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最後死死盯住趙德彪腳邊的溼包袱。
陳巧芸幾步衝到陳文強身前,張開雙臂護住父親,對著衙役怒斥:“光天化日,無憑無據,憑什麼拿人!”
陳樂天則快步走到趙德彪面前,先是一揖,語氣盡量平穩卻帶著質問:“這位大人,敢問我父所犯何罪?捉賊拿贓,捉姦捉雙,僅憑一個被水泡爛的包袱和一面之詞,就要鎖拿一窯之主,恐難服眾吧?這包袱裡是何物?大人可曾當眾查驗?”
趙德彪顯然沒料到陳家兒女來得如此之快,更沒料到陳樂天言辭如此犀利。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被更深的陰鷙取代。他避開陳樂天逼視的目光,冷哼一聲:“本差辦案,自有法度,何須向你等交代?陳文強涉嫌偽造賬目、偷逃鉅額稅課、賄賂官吏、私開官山、草菅人命!樁樁件件,皆有實證!”他猛地提高音量,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威壓,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正是昨夜年小刀給他的那本“私賬”!
“此乃你‘陳記煤窯’私設之黑賬!鐵證如山!”趙德彪將賬冊高高舉起,在初升的陽光下,那冊子顯得格外刺眼。
周圍的礦工們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看向陳文強的眼神瞬間複雜起來,恐懼、懷疑、難以置信交織。阿福更是嚇得癱軟下去。
陳文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賬冊,嘴唇哆嗦著,卻一時說不出完整的反駁,他根本不認識這玩意兒!陳巧芸急得眼圈發紅。陳樂天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賬冊的封面和裝訂線,似乎在急速辨認著什麼。
趙德彪看著陳家父女如遭雷擊的表情,臉上露出一絲殘忍而得意的笑容。他猛地揮手,聲音斬釘截鐵,如同冰冷的鐵錘砸下:
“陳文強!罪證確鑿!來人——鎖了!帶回大牢,嚴加審問!”
“嘩啦!”沉重的鐵鏈抖開,發出令人心悸的寒光,直朝陳文強的脖子套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陳樂天眼中精光爆射,他一步跨出,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壓過了鐵鏈的聲響,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
“慢著——!大人且慢!這本賬冊…是假的!”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直刺向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阿福,一字一句,如同冰錐鑿下:
“阿福!昨夜雨大,我爹讓你保管包袱時,我大哥陳浩然,是不是剛好派人送來了幾箱新到的紫檀木料?那箱子上,是不是有江寧織造曹府專用的‘棣亭藏書’火漆印?!”
癱在地上的阿福猛地一顫,如同被雷擊中,瞬間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