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鄂善眼中精光爆射,那冰冷的審視瞬間化為實質的利刃,牢牢鎖定了陳浩然:“內部…審計?”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個極其陌生、古怪又透著某種“精確”意味的詞彙,嘴角那絲殘忍的笑意更深了,“本官提督九門,稽查百官多年,倒從未聽聞此等‘捷徑’!‘審計’?審什麼?計什麼?陳先生…你這說法,新奇得很吶!”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巨大的壓迫感,“此等‘術語’,出自何典?師承何人啊?”每一個問題都像冰冷的鐵鉤,直指陳浩然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曹頫和族老們驚疑不定地看著陳浩然,完全不明白他為何在這要命關頭說出如此古怪、授人以柄的話。兵丁們按緊了刀柄,氣氛緊繃如拉到極致的弓弦。
陳浩然只覺得喉嚨發乾,大腦一片空白。解釋?如何解釋?說這是八百年後的商業術語?那是自尋死路!他只能強作鎮定,硬著頭皮道:“此乃…乃晚生昔年遊歷江南,偶從一西洋傳教士處聽來的記賬術語,意指…核查內部賬目之關鍵要害。取其…取其精要核計之意,故稱‘審計’。”他搜腸刮肚,勉強將詞義往“稽查”、“核算”上靠。
“哦?西洋傳教士?”鄂善眼中的懷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濃了,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陳浩然臉上反覆逡巡,似乎要找出每一絲破綻,“本官倒不知,這西洋的奇巧淫技,竟也通曉我天朝的錢糧賬目之道?陳先生所學,真是駁雜得很!來人!”他猛地提高聲調。
“在!”
“帶這位精通‘西洋審計’的陳先生,一起去書房!本官倒要親自瞧瞧,他協理的賬目,究竟有何‘精要核計’之處!”鄂善的話語如同寒冰,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兩個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夾住了陳浩然的手臂。冰冷的鐵甲寒意透過薄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被兵丁推搡著走向西花廳書房,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陳浩然的心沉到了無底深淵。鄂善那雙鷹隼般銳利而充滿懷疑的眼睛,如同芒刺在背,刺得他渾身冰冷。他毫不懷疑,只要書房裡那本攤開的藍皮賬簿落入此人眼中,上面那些該死的阿拉伯數字和符號,立刻就會成為他“通曉妖術”的鐵證!屆時,別說救曹家,他自己立刻就會被投入大牢,經受比死亡更恐怖的拷問。
**怎麼辦?**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越收越緊。混亂的思緒在絕望中瘋狂衝撞,卻找不到任何出路。書房的門近在咫尺,兵丁粗暴的推門聲如同喪鐘敲響。
就在門軸發出刺耳呻吟的剎那,一個念頭如同劃破漆黑夜空的閃電,帶著毀滅性的決絕,劈開了陳浩然混沌的腦海!那念頭如此瘋狂,如此危險,卻又是在這絕境下唯一可能撕開一線生機的選擇——**燒掉它!**
燒掉那本要命的賬簿!在鄂善親眼看到那些超越時代的“罪證”之前!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吞噬了所有的猶豫。他彷彿又回到了幼年時父親礦場那次可怕的瓦斯警報,刺耳的蜂鳴,礦工們驚恐奔逃的身影,父親那張被煤灰和汗水模糊卻無比堅毅的臉,吼著:“保命要緊!管他孃的裝置!” 那股在生死關頭被逼出來的、屬於煤老闆後代的狠勁和孤注一擲,猛地從血脈深處甦醒。
書房門被徹底撞開,燭光搖曳。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赫然在目,攤開的藍皮賬簿就在燈下,那頁密密麻麻的炭筆痕跡,像一張獰笑的催命符。鄂善魁梧的身影帶著一股寒風,一步踏入書房,銳利的目光如探照燈般,瞬間就鎖定了書案上那本醒目的賬簿!
千鈞一髮!
“賬簿在那裡!”引路的賬房先生下意識地指向書案,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鄂善眼神一厲,大步流星直撲書案!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被兵丁夾在門邊的陳浩然,爆發出了全身的力氣!他猛地一低頭,用堅硬的頭槌狠狠撞向右側兵丁的面門,同時左臂屈肘,用盡平生力氣向後猛擊左側兵丁的軟肋!
“呃啊!”
“唔!”
兩聲猝不及防的痛呼響起。右側兵丁鼻血長流,眼前發黑;左側兵丁肋下劇痛,瞬間弓成了蝦米。鉗制陳浩然的力量驟然一鬆!
機會!
陳浩然如同掙脫囚籠的猛獸,憑藉著身體裡那股被死亡恐懼激發的蠻力,不顧一切地朝著書案猛撲過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本賬簿,那跳躍的燭火!身體撞開擋路的矮凳,帶倒了筆架,墨汁飛濺。
“攔住他!”鄂善的怒吼如同驚雷在身後炸響。
門口反應過來的兵丁怒吼著拔刀衝入。
晚了!
陳浩然的手已經觸到了那冰冷的、光滑的藍皮封面!他甚至能感覺到書頁粗糙的紋理。在撲到書案邊緣的瞬間,他藉著前衝的力道,整個上半身猛地撲壓下去,右手抓起賬簿的同時,左手不顧一切地橫掃向桌面上那盞沉重的銅質油燈!
“哐當——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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