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巧芸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脊背,雨水濺溼的裙裾貼在身上,冰涼刺骨。她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有力:“別怕!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們清清白白教習音樂,何罪之有?他們這是欲加之罪!”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收拾好!該練功練功!天塌不下來!”
話雖如此,一股巨大的無助感還是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她的心臟。對方權勢熏天,她們如同螻蟻。樂班剛有起色,眼看就能幫更多姐妹脫離苦海,難道就要這樣毀於一旦?父親那邊…浩然那邊…他們會不會也…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她。不,不可能這麼巧…可這鋪天蓋地砸下來的禍事,又該如何解釋?
“備車!”她猛地對旁邊的僕婦喊道,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尖利,“去曹府!立刻!”
騾車在泥濘的街道上瘋狂賓士,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人多高的渾濁水花。陳文強和陳樂天幾乎是同時抵達了曹府那扇緊閉的、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沉重壓抑的朱漆大門。兄弟倆跳下車,甚至顧不上寒暄,臉上是如出一轍的驚惶與憤怒。
“浩然呢?我兒子呢?”陳文強一把抓住前來開門的、同樣面無人色的曹安,吼聲蓋過了雨聲。
曹安嘴唇哆嗦著,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陳…陳大爺…二爺…大公子他…被順天府的人鎖拿走了!說是…說是科舉洩題…人贓俱獲…判了…判了流放寧古塔…三日後就要啟程啊!”
“什麼?!” 陳文強如遭五雷轟頂,眼前猛地一黑,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陳樂天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父親,自己的臉色也瞬間煞白如紙。寧古塔!流放!三日後!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
“洩題?放他孃的狗臭屁!”陳文強緩過一口氣,暴怒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鬚髮皆張,“我兒子什麼品性我不知道?他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他會去幹這種斷子絕孫的勾當?陷害!這是有人存心要弄死我們陳家!”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衝破雨幕疾馳而來,在曹府門前險險剎住。陳巧芸渾身溼透地從車上跳下,踉蹌著撲了過來,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爹!二叔!浩然哥出事了?我們的樂班…樂班也被番子抄了!他們說姑娘們是賤籍,要治罪!”
轟!最後一絲僥倖也被徹底擊碎。
煤被誣陷摻假,樂班被指賤籍惑眾,浩然竟被判了洩題流放!三記重錘,幾乎不分先後,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狠狠砸下!目標清晰無比——他們全家!要把他們連根拔起,碾成齏粉!
“隆科多!年小刀!”陳文強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刻骨的恨意,雙眼赤紅,如同瀕死的困獸,“老子跟你們拼了!”
“爹!冷靜!”陳樂天死死抱住父親因狂怒而顫抖的身軀,自己也是心膽俱裂,但他強迫自己飛速思考,“拼是死路!現在最要緊的是浩然!三日後就要流放!寧古塔那是什麼地方?浩然他…他撐不到那裡的!”他猛地轉向曹安,“曹管家!曹大人呢?曹大人怎麼說?可有轉圜餘地?”
曹安哭喪著臉搖頭:“我們大爺…也被順天府的人看著…脫不開身啊!這事…牽扯到科舉大案…又是刑部定的鐵案…我們老爺…怕是…怕是也插不上手了…” 絕望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連曹家都束手無策?
“天要亡我陳家嗎?”陳文強仰天嘶吼,聲音在暴雨中顯得無比悲愴和無力。巨大的絕望攫住了每一個人,冰冷的雨水澆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陳巧芸緊緊抓住父親的手臂,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陳樂天臉色鐵青,指甲掐進肉裡,拼命在混亂的腦海中搜尋任何一絲可能的生機。
就在這時,陳樂天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廳堂角落裡一個被遺忘的東西——那是一個樣式極其樸拙、甚至可以說有點醜陋的煤爐樣品,爐體黝黑,正是準備呈給內務府過目的“御用”款。爐身上,赫然貼著一張被雨水徹底打溼、墨跡洇開、幾乎糊成一團的黃色封條。封條上,勉強還能辨認出幾個猙獰扭曲的大字:“劣質、摻假、停用”。
這張封條,像一道慘白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陳樂天腦中混沌的迷霧!
“不對!”陳樂天猛地嘶聲叫了出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他一個箭步衝過去,不顧一切地抓起那個冰冷的爐子,手指用力刮擦著那張溼透的封條邊緣,“這封條!這印泥!”
他猛地將爐子舉到眾人面前,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聲音因激動而尖銳顫抖:
“爹!巧芸!你們看!這封條是溼的!墨和印泥都洇開了!可內務府的人來我們貨棧傳話時,說他們是在西華門庫房裡當場查驗、當場查封的!庫房!那是乾燥的室內!這封條若是當場貼上,怎麼可能溼成這樣?除非…除非這封條根本不是在西華門貼的!是有人早就寫好、蓋好印,在庫房外淋著雨貼上去的!這是偽造!是栽贓的鐵證!”
他喘著粗氣,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父親和妹妹震驚的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浩然的案子,也是‘人贓並獲’!那個糊名卷袋,出現的時機、地點都太巧了!就像這張封條一樣,處處透著人為的破綻!我們…我們還有機會!只要找到那個關鍵的破綻!”
廳堂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暴雨如注的嘩嘩聲。希望的火苗,在絕望的深淵邊緣,被陳樂天這石破天驚的發現,極其微弱地、卻又無比頑強地重新點燃了。陳文強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手中那糊滿汙跡的爐子,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
“破綻…” 他喃喃道,聲音嘶啞,“浩然的破綻…在哪裡?”
突然,陳巧芸像是被什麼擊中,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失聲叫道:“等等!昨夜…昨夜年小刀在隆府角門外!他遞給一個黑影的東西…除了那個深藍布包…還有…還有一個很小的、扁扁的…像是裝印泥的…銅盒!”
印泥盒!陳樂天和陳文強霍然轉頭看向她!
“而且…” 陳巧芸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你們記得嗎?浩然哥被帶走時,那個班頭抖出的文書!那官印…那印泥的顏色…是不是…是不是太新了?新得發亮!剛蓋上去不久的樣子?”
陳文強渾濁的眼中,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那張沉重的花梨木八仙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盞叮噹作響,茶水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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