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江南的梅雨,黏稠而窒悶,如一層撕不脫的溼冷綢布,包裹著江寧織造衙門的每一個角落。陳浩然剛將一份潤色好的例行公文交到書吏手上,正想偷閒片刻,啜一口微涼的粗茶,眼角餘光卻瞥見同僚趙師爺揣著一卷紙,步履匆匆地自外間回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徑直鑽進了曹頫大人日常處理機要事務的西花廳。
這本身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西花廳內猛地傳出一聲瓷杯摜地的脆響,緊接著是曹頫那竭力壓抑卻仍洩出驚怒的低吼:“混賬!安敢如此!”
整個簽押房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伏案疾書的幕僚、書吏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筆尖懸在半空,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陳浩然的心也倏地提到了嗓子眼。曹頫雖非寬厚之主,但向來注重官威體面,如此失態,定是出了潑天的大事。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枚溫潤的羊脂玉佩——這是上次家族聚會時,陳文強塞給他的,說是關鍵時刻或可憑此尋李衛門路行個方便。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隱隱感覺,這“關鍵時刻”,恐怕就要來了。
詭異的寂靜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趙師爺沉著臉從西花廳出來,目光在眾人面上掃過,最後,竟定格在陳浩然身上。
“陳先生,”他的聲音乾澀,“大人請你進去一趟。”
眾目睽睽之下,陳浩然起身,整了整略顯褶皺的青色幕僚長衫,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那間氣氛幾乎凝固的花廳。
地上是碎裂的瓷片和潑灑的茶漬。曹頫背對著他,站在窗前,肩背僵硬。案几上,平攤著一份材質普通的紙張,墨跡淋漓,是一封匿名揭帖。
“你自己看。”曹頫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陳浩然上前,垂目細看。揭帖內容不長,卻字字誅心。核心指控只有一條:幕僚陳浩然,曾於某年某月某日,在秦淮河畔某茶樓,私會一身著異域服飾、形跡可疑之番商,密談良久,疑有“交通外夷”、洩露內務府織造機密之舉。末尾,還“義正辭嚴”地叩問:“此等行徑,置皇上天威於何地?置織造府清譽於何地?”
陳浩然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確實見過一個波斯商人,那是月前休沐日,他偶遇那商人在兜售一些精美的琺琅彩器皿,一時興起,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語夾雜著手勢聊了幾句異域風土,純粹是穿越前那點語言愛好和好奇心使然,何來“密談”?何來“洩露機密”?
“大人,”他穩住心神,聲音儘量平靜,“確有此事,但絕非如揭帖所言。當日下官只是……”
“只是什麼?”曹頫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打斷了他,“陳浩然,我知你有些歪才,公文寫得也還伶俐。但你可知道,‘交通外夷’這四個字,在眼下這當口,是多大的罪名?皇上對西洋諸國態度微妙,內務府更是忌諱與外人勾連!你讓我如何保你?”
陳浩然從他的眼神里,看到的不僅是憤怒,還有更深的東西——一種權衡,一種懷疑。顯然,這封揭帖的出現,正好戳中了曹頫因家族虧空而日益敏感的神經,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下官當日只是與那番商閒聊些器物風土,絕未談及任何公務機密。此事隨行小廝可為見證,茶樓掌櫃或也有印象。大人明鑑!”陳浩然躬身,語氣懇切,背後卻已滲出冷汗。他明白,在這種事上,自證清白極難,對方既然出手,就不會留下明顯的破綻。
從西花廳出來,周遭同僚的目光已然變了。先前或許只是因他公文出色而生的些許嫉妒,此刻卻摻雜了明顯的疏遠、審視,甚至幸災樂禍。他就像一顆突然被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全是冰冷的排斥。
回到租住的小院,陳浩然立刻反鎖房門,鋪開紙筆。他先用蠅頭小楷,將當日會見波斯商人的時間、地點、談話內容、在場人證等細節,儘可能詳盡地記錄下來。然後,他換了一張紙,開始用另一種更為潦草、模仿市井口吻的筆跡書寫。
他寫的是記憶中那波斯商人炫耀的幾樣商品:自鳴鐘的微小零件、玻璃鏡的獨特配方、甚至還有幾句發音古怪的波斯詞彙。他將其巧妙編織,偽造成一份“番商求購清單”,暗示對方真正感興趣的,是江南特有的絲綢織造技術和某些官營工坊的物料。
寫完這些,他將兩份東西封好,喚來絕對信任的、由陳文強安排給他的小廝柱兒。
“這個,”他將那封詳細自辯的信遞給柱兒,“立刻想辦法送到文強叔手上,說明原委,請他動用關係,務必找到當日那波斯商人或茶樓人證,至少要先穩住,不能讓對方被滅口或收買。”
“這個,”他又拿起那份偽造的“求購清單”,眼神冰冷,“找個機靈的生面孔,混入市井,讓它‘不經意’地流傳到趙師爺常去的那家書畫鋪子附近。記住,手腳要乾淨。”
柱兒雖不甚明瞭,但見陳浩然神色嚴峻,重重點頭,領命而去。
陳浩然賭的是兩點:一是家族的能量,陳文強在江南經營日久,人脈盤根錯節,找人證、甚至透過李衛的門路給曹頫遞句話,並非不可能;二是人性的弱點。栽贓他“交通外夷”,他就反手做一個局,暗示真正可能被“外夷”盯上、或者本身就與番商有不清不楚聯絡的,或許是另有其人。趙師爺近日曾向人炫耀新得的一件西洋玻璃鎮紙,來源可疑,正好可以利用。
這是一招險棋,是在規則之外的陰影裡搏殺。他感到一種混雜著恐懼和刺激的戰慄,這是他在現代職場從未體驗過的、赤裸裸的生存鬥爭。
接下來的兩天,度日如年。曹頫沒有再召見他,但也沒下令拘押。幕府中的氣氛依舊壓抑,但那種聚焦在他身上的、無形的壓力似乎悄然轉移了。有小道訊息開始流傳,說趙師爺似乎惹上了點麻煩,具體不詳。
第三天下午,曹頫再次將陳浩然叫到西花廳。地上的碎瓷早已收拾乾淨,曹頫的臉色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浩然啊,”他語氣平淡,“那件事,查無實據,就此作罷。以後與那些番商夷人,還是保持距離為好,免得落人口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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