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頂“結交言官、窺探朝局”的帽子扣下來,分量極重!在等級森嚴的官僚體系中,低階幕僚私下非議政務、揣測上意,已是犯忌,若再被坐實與監察系統有牽連,那幾乎就是找死。
陳浩然背上瞬間滲出冷汗。他急速思考著對策,矢口否認圖紙的意義?在確鑿的物證面前顯得蒼白。承認並解釋?那套現代管理學理論根本無從說起,只會越描越黑。
就在他心念電轉,準備硬著頭皮辯解之時,曹頫卻忽然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地看向趙德明:“趙先生,你可知此物,是從何處得來?”
趙德明一愣,沒想到曹頫會先問這個,忙道:“是……是學生在陳浩然值房的廢紙簍中偶然撿得,覺其內容駭人,不敢隱瞞,特來稟報老爺。”
“廢紙簍?”曹頫重複了一遍,語氣莫測。
“正是!”趙德明篤定道。
陳浩然心中一動,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他記得很清楚,自己當時是將那張紙塞在了一疊舊文書底下,絕非扔進了廢紙簍!趙德明在撒謊!他為什麼要撒謊?是記錯了,還是……他根本就是私自翻檢了自己的物品,甚至可能想偷偷拿走,只是被自己及時發現,他才改口說是撿的?
這是一個破綻!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秦師爺開口了,他聲音平緩,卻帶著一股力量:“老爺,依在下看,此圖表雖形制怪異,所列之事,卻也多為署中老生常談之弊。諸如物料耗損、庫存積壓,歷年賬目皆有體現,算不得什麼機密。至於‘御史臺糾劾’,更是市井皆有傳聞,以此斷定陳先生交通言官,未免失之武斷。”
秦師爺的突然幫腔,讓陳浩然和趙德明都感到意外。陳浩然猛然想起,前幾日他曾幫秦師爺潤色過一篇呈送上峰的報告,用詞精準,邏輯清晰,深得秦師爺讚賞。莫非是那次的順手人情,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曹頫聽了秦師爺的話,陰沉的目光在陳浩然和趙德明之間逡巡。他並非昏聵之主,趙德明那點爭寵傾軋的心思,他豈能不知?眼下曹家正值多事之秋,他最需要的是內部穩定,而不是手下人互相攻訐,鬧得人心惶惶。更何況,陳浩然公文寫得好,是用得順手的人,只要不是原則性大錯,他並不想深究。
“哼!”曹頫再次冷哼一聲,抓起那張紙,三下兩下撕得粉碎,“些許狂悖妄言,也值得大驚小怪!趙德明,你窺探同僚私物,其心可誅!罰你一月薪俸,以儆效尤!陳浩然,今後謹言慎行,若再有不經之語,定不輕饒!都滾下去!”
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竟以這樣一種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方式,戛然而止。
從簽押房出來,陳浩然的後襟已被冷汗溼透。春末的風吹來,帶來一陣寒意。他對著身旁的秦師爺深深一揖:“多謝秦公方才出言相助。”
秦師爺捋了捋鬍鬚,淡淡道:“舉手之勞。陳先生是有真才實學的,日後筆墨之上,還需更加謹慎。這府裡……眼線多。”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便轉身離去。
陳浩然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秦師爺雪中送炭的感激,更有對官場傾軋、人心險惡的深刻體悟。今日能過關,七分靠運氣(曹頫的不想深究),兩分靠秦師爺的仗義執言,只有一分,是靠他自己臨機捕捉到趙德明的破綻。自身的力量,在這種旋渦面前,依舊顯得如此渺小。
他抬頭望向暮色漸合的江寧天空,那飛簷斗拱的織造署,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恢宏而壓抑。他知道,曹家這棵大樹,內部的蛀蟲早已掏空了根基,倒塌只是時間問題。而自己這隻依附其上的小蟲子,必須在大樹傾覆前,找到安全的退路。
回到小院,他將今日驚魂盡數告知了等候訊息的陳文強。
“好險!”陳文強也是長舒一口氣,“看來曹頫目前還不想自斷臂膀,那秦師爺倒是個人情。不過,經此一事,你在曹府更是如履薄冰了。”
“是啊,”陳浩然嘆道,“那趙德明此次未能得逞,必定懷恨在心。而曹家……我看,是真的要倒了。”
兄弟二人相對沉默,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對未來的深切憂慮。
懸念: 陳浩然鋪開紙筆,開始記錄今日的遭遇與感悟,這是他排解壓力、也是為未來積累“素材”的習慣。剛寫下幾行,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一個壓低的、陌生的聲音隔著門縫傳來:“陳先生?快開門!京城來的欽差已到江寧,帶著聖旨,直奔織造署去了!秦師爺讓我速來告知,請您早作打算!”
陳浩然執筆的手猛地一僵,墨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漆黑。
他與陳文強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滿了震驚。
風暴,這就來了嗎?比預想的還要快!
而秦師爺在此刻派人來報信,又是出於何種目的?
今夜,註定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