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墨。”他對陳忠說。
信寫給三個人。給樂天:“貨可棄,人須歸。”給巧芸:“束脩轉現銀,存山西票號。”給浩然的那封最長,卻只有四個字看似無關:“讀《石頭記》。”
他相信二兒子能懂。既然已在曹府,既然歷史無法改變,那至少要留下什麼——不是錢財,是比錢財更珍貴的東西。
江寧城南,土地廟破敗的香爐被挪開時,陳樂天摸到了用油紙包裹的三樣東西:一沓不同面額的銀票、一份蓋著河南巡撫衙門關防的空白路引、一把西洋轉輪手槍。
父親連這個都備了。陳樂天握緊槍柄,冰涼的金屬感讓他稍微鎮定。這是去年葡萄牙商船帶來的稀罕物,裝彈六發,陳文強用三車焦炭換來,一直藏在密室。
廟外傳來馬蹄聲,不止一匹。
陳樂天閃到神龕後,從縫隙看見進來的是兩個人——正是年小刀留在江寧的舊部,王虎和趙青。兩人都穿著曹府護院的衣服,可腰間懸的制式腰牌卻是內務府的。
“陳公子出來吧,是年將軍讓我們來的。”王虎壓低聲音,“曹府出事了,賬房先生們全被鎖在後院,您家二少爺讓我們務必護送您出城。”
“浩然怎麼了?”陳樂天從神龕後走出,手槍藏在袖中。
趙青遞上一枚玉佩——是浩然隨身戴的羊脂玉雙魚佩。“二少爺說,您看了就懂。”
玉佩溫熱,魚眼處有個新刻的細小十字。這是他們兄弟幼時玩的暗號:十字代表“十日內”,魚尾方向指城西。
“現在什麼時辰?”陳樂天問。
“亥時初刻。織造府的車隊已出清涼門,走的是漕運水道,但周家買通的漕幫會在燕子磯攔截。”王虎語速很快,“我們得走陸路,繞棲霞山,從龍潭渡口過江。”
三人剛出廟門,東北方向忽然升起一支紅色火箭,在夜空中炸開成菊花的形狀——曹府方向的緊急訊號。
陳樂天回頭望了一眼金陵城連綿的燈火,其中一盞屬於妹妹暫居的別院,另一盞屬於弟弟深陷的織造府。他想起穿越前那個夜晚,全家還在山西煤礦的別墅裡爭論該投資哪個專案,父親說“分散風險”,母親笑“一家人總要在一起”。
“走。”他翻身上馬。
雨開始下了,起初是細密的雨絲,出城十里後已成瓢潑。山路泥濘,馬匹不時打滑。在過一個急彎時,趙青的馬突然驚嘶,前蹄陷入塌陷的路坑——那不是自然塌方,坑沿有鐵鍬的新痕。
“有埋伏!”王虎剛拔刀,兩側樹林已射出十數支弩箭。
陳樂天滾鞍下馬,躲到一塊山石後。袖中的手槍滑到掌心,他數著樹林裡的人影——七個,不,八個,扇形包抄過來。
為首那人舉著油紙傘走進雨中,傘沿抬起時,露出周秉坤圓胖的臉。
“陳公子,”他聲音裡沒了宴上的偽善,“你的紫檀生意做太大了,大過江南的規矩。”
陳樂天握緊槍柄,食指扣上扳機。父親教他射擊時說過:“這時代沒有第二把,所以要麼不開,開了就必須解決所有問題。”
雨聲淹沒了弩箭上弦的咯吱聲。
“周老闆,”陳樂天忽然揚聲,“你截我的貨,可知道那三車裡,有一車是替雍和宮備的佛龕料?料單已在三日前送進京城,若是延誤了——”
周秉坤臉色一變。這剎那的遲疑,陳樂天已扣動扳機。
槍聲被雷雨吞沒大半,但周秉坤右肩爆開的血花在閃電下清晰可見。弩箭齊發,王虎悶哼一聲中箭倒地,趙青揮刀格開三支,拽起陳樂天往山崖邊跑。
“跳!”趙青嘶吼。
下方是翻湧的江水。陳樂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周秉坤捂著肩膀跪在雨中,那些弩手正重新搭箭,而更遠的金陵城方向,又一支紅色火箭升空,這次炸開的是兩朵並蒂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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