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尤吉安卻梗著脖子,彷彿抓住了千載難逢的登天梯,愈發激動:“臣等皆知,王爺近來動作頻頻!親自選拔低階武官,掌控京營兵柄!前日鹿鳴宴後,又幹預吏部銓選,直接擢拔舉人,安插稅課要害!這樁樁件件,難道不是在結黨營私,爭權奪勢嗎?太皇太后所言,句句誅心,也句句在理!王爺,您心中,當真還有太上皇嗎?”
這傢伙,要麼是太皇太后一派,要麼是賭朱祁鎮能南歸,然後藉此撈取政治資本的。
看他激動的神態,後者可能性更大。
太皇太后見有人附和,底氣更足,控訴道:“朱祁鈺!哀家早就看透你了!你那點心思,瞞得過誰?”
她轉向朱見深,語氣急迫命令著:“深哥兒!過來!到祖母這裡來!離那個包藏禍心的僭王遠些!等你父皇回來,自有分曉!”
朱見深小小的身子明顯一顫,非但沒動,反而下意識地往朱祁鈺身側又貼近半步,小手緊張地抓住了朱祁鈺蟒袍一角。
朱祁鈺一直冷眼旁觀,此刻才微微勾起唇角。
有趣的玩具,新奇的吃食,還有那些離經叛道的故事。汪氏慈母般的溫柔,朱見深這半年在郕王府的生活,恐怕比在那冷冰冰的宮中要快樂不知多少倍。
一個遠在天邊、不曾關心他,甚至帶著“叫門天子”恥辱的生父,如何比得上眼前這個能帶給他新奇與安全感的王叔?
朱祁鈺輕輕拍了拍朱見深的手背,抬眼掃過那跳腳的尤吉安,又緩緩掃過面色各異的群臣,最後落在太皇太后臉上。
“爭權奪勢?”朱祁鈺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壓過了所有議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誚,“本王如今是攝政王。提點兵將,為國選材,整飭稅賦,哪一件不是本王職責所在?攝政王總理軍國重事!何須‘爭’?又何須‘奪’?”
“再則——太皇太后莫不是記錯了?如今大明的皇帝,不是正在此處嗎?”他微微側身,讓出緊貼著他的朱見深。
“景泰皇帝在此,御極登基,祭天告祖,乃天下共主,大明正朔!這才是社稷根本!”朱祁鈺大聲道:“至於那位身在草原的……是太上皇!太皇太后可莫要忘了,誰才是君,誰才是主,誰才是我大明唯一的天子?!”
“你……!”太皇太后被他噎得氣血翻湧,指著朱祁鈺的手都在發抖,“巧言令色!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深哥兒年幼,還不是任你拿捏擺佈?等皇帝回來……”
“太皇太后!”朱祁鈺厲聲打斷,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本王敬你是長輩,但再要妄言天子,動搖國本,休怪本王不講情面!”
太皇太后臉色瞬間慘白,氣得渾身發抖:“你……反了!反了!”
她目光掃向眾臣:“王直!胡濙!陳循!你們……你們就看著他如此僭越狂悖?挾持幼主,禍亂朝綱嗎?!”
然而,她預想中的群情激憤並未出現。
于謙眉頭緊鎖,沉默如山。
陳循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老僧入定,心中卻已轉過千百個念頭——太皇太后這步棋,急躁了,也走臭了。
王直、胡濙等人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大多數重臣眼神複雜,他們對朱祁鈺的權柄擴張並非沒有疑慮,但朱祁鎮能否活著回來,回來後又是什麼局面,都是未知之數。
此刻貿然站隊,風險太大。
重臣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澆在太皇太后心頭,卻讓那幾個投機的尤吉安看到了更大的“機會”。
“太皇太后所言極是!攝政王此舉,形同謀逆!”他將一切都賭了上去,聲嘶力竭,“一旦太上皇歸來,王爺這竊取的權柄,必須歸還!否則……”
“否則如何?”朱祁鈺的聲音冰冷。
場面一時陷入僵持,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