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拍小皇帝的肩,語氣緩和了些:“他們是大夫,不是亂匪。大夫難得,就算是戰場上屠城,通常也不殺大夫。他們為保家族前程,隱瞞沛兒中毒真相,是懦弱自私,罪大惡極。但這代價,得讓他們的整個家族來扛。”
朱見深想了想,眼睛一亮:“那就流放遼東,讓他們全族去苦寒之地過日子!”
“嗯,這主意不錯!”朱祁鈺讚許地點點頭。
遼東那片黑土地,正缺人去開發。
將來成了大糧倉,京城對南方的糧食依賴也能減輕不少。
批閱完奏報,朱見深便去商輅那兒上課了。
朱祁鈺則召來錢英,與他細細商議太醫院改革之事。
次日一早,內閣諸臣被傳至郕王府。
朱祁鈺開門見山:“這幾日沛兒的事,諸位想必都聽說了。”
王文連忙拱手:“天佑大明,天佑王爺!世子殿下洪福齊天,實乃社稷之福!”
朱祁鈺語氣轉冷:“沛兒之事,暴露出太醫院積弊甚重,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陳循一聽,便皺起眉頭,這王爺怎麼老是喜歡改來改去。
朱祁鈺取出幾張提前寫好的改革方案,放在案桌之上,敲了兩下。
“諸位,拿去看看吧。”
于謙離得最近,率先取過一張,唸到:“往後太醫院問診,無論貴賤,皆須三名以上太醫分開匿名診脈,獨立記錄病徵,開具藥方。診脈期間,不得交流,互通聲氣!所開方劑事後由同僚互評優劣,記錄在案…”
王文下意識介面:“這豈非是將太醫當作犯…”
話到一半,猛覺失言,抬眼正對上朱祁鈺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後半截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額角沁出細汗。
于謙繼續念:“擢升錢英為太醫院院判,專設編撰司,由其統領。收集、整理太醫院現存及散佚藥方、病例,去蕪存菁,務求翔實,編纂為《景泰醫典》,刊行天下!”
聽到編書,幾位閣臣神色稍緩,陳循甚至微微頷首,這總算是件正經事,傳之後世也是美談。
只有朱祁鈺心裡清楚,這一步才是真正的殺招!
那些被太醫世家秘不示人的祖傳秘方、獨門絕技,才是他們安身立命、壟斷地位的根本。
政策好寫,執行卻難吶。
陳循也取了一張,看到最後:“於各省府開辦醫學院,延請名醫任教,凡識字者皆可入學。學成經嚴格考核,擇優者入太醫院供職,取代那些尸位素餐、庸碌無能之輩!”
看到此處,陳循卻是忍不住道:“王爺!醫戶世襲乃太祖高皇帝欽定,旨在確保醫術傳承有序。若不論出身,凡識字的都能學醫,豈非公然違背祖制?今日王爺因一己之私怨,便要廢太祖成法,明日是否還要動別的祖宗規矩?還請王爺以江山社稷為重,收回此議。”
“私怨?”朱祁鈺目光驟寒,“陳元輔!本王問你,若前日躺在病榻上的是你陳家的嫡孫,你還會說這是私怨嗎?!若非上天眷顧,沛兒或許與我已陰陽相隔。”
他聲音一揚,掃視全場:“太醫院之弊,非一日之寒!近百年來,不知多少宗室受其所害。只是本王這個做父親的,恰好知道了真相!”
“本王今日改的,不只是沛兒的命。改的是這太醫院草菅人命的惡習,改的是天下醫者不思進取、只知抱殘守缺的陋規。改的是大明子民求醫無門、只能聽天由命的困境。”
“陳元輔,還有諸位……你們自己,或是你們的父母妻兒、親朋故舊,日後生病之時,難道希望為你們號脈開方的,是一個僅靠祖上餘蔭,連真話都不敢說的庸醫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