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原本在一旁靜聽,此時也對王直的反應有些意外,眉頭微蹙插言道:“王部堂是否過慮了?景泰元年恩科,殿下開天恩,體恤國難後人才匱乏,一口氣取中了五百進士!遠超常例。”
“縱使彼等資歷尚淺,如今也已觀政歷練年餘,正該是放手使用之時。新設衙門,恰是他們建功立業、為國效力之地。”
“五百進士?聽著確是不小!”王直搖頭,笑容裡的苦澀意味更濃,“於大人當是明白,這五百員額,本就是為了填補土木堡之後,朝野上下空缺出來的大量官位!”
“然則,”他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去,“去歲至今,成國公在浙江、福建大力緝私,打擊沿海豪紳走私,抄家拿問是痛快,為國庫增添了鉅額收入。”
“可隨之而來的,是那些與豪紳勾連甚深的地方官員,從上至知府、通判,下至巡檢、稅吏,被牽連者眾!或抓、或撤、或流放,林林總總,不下兩百員!”
“這一進一齣,朝廷本就不甚寬裕的人才儲備,早已見了底!如今銓選司那邊,已是捉襟見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以往是進士太多,在吏部門口排著長隊等缺員,等上三五年是常事,等不及的還得想方設法使銀子疏通關節!
現在倒好,形勢逆轉,竟是朝廷有官位空缺,而苦無足夠合適的人選去填充。
“那……”于謙沉吟片刻,提出一個變通之法,“可否多用些舉人?舉人亦有才學,可解燃眉之急。令其暫代署理,待有進士後再行替換?”
王直接連擺手,語氣堅決:“於少保此議,老夫亦曾考慮。然舉人功名,任州縣佐貳官或可勉強為之。可各地新設稅課、錢法衙門之主官,乃是要害之職,權責甚重,總不能用舉人吧。若真如此,讓那些十年寒窗才得中進士的同僚如何自處,朝廷體面何在,此法不可行!”
內閣幾人對視一眼,如此看來,吏部是真的缺人。
不僅稅課、錢法兩處要人,新設各省府醫學院已在籌備,同樣需官員協調管理。
還有在海軍中大力推廣的政委,也要不少人。
陳循也徹底反應過來,看來方才確是誤解了王直的用意。
他緩和了語氣,開口道:“王尚書所言,確是老成謀國之見,句句在理。張戶部所請,雖是為國謀利之心甚切,然事有輕重緩急,需量力而行。看來……此事確需再從長計議,斟酌削減增設規模,或分批施行。”
這邊正商議著,到底該先增設多少處新衙門,又從何處抽調官員之時,忽聽得閣外廊下傳來內侍那獨特而尖銳的嗓音通報:
“攝政王殿下駕到——!”
閣內眾人皆是一怔,立刻停下手頭一切工作,紛紛起身整理袍服,準備迎駕。
朱祁鈺一身常服,見王直也在,略顯意外:“哦?王尚書也在此處,可是有何要事與內閣商議?”
王直忙躬身,將方才與內閣爭論的缺官之事,原原本本再次稟報了一遍。
待王直說完,朱祁鈺忽然輕笑一聲:“本王還以為是何等難題,原來就為這個?”
眾人皆望向他,不明所以。
朱祁鈺看向一臉愁苦的王直,語氣輕鬆:“這事簡單啊。你吏部是沒有空閒的進士可供銓選了,但大明有啊。”
王直愕然,下意識追問:“殿下明示,何處還有儲備的進士官員?”
朱祁鈺嘴角一揚,吐出兩個字:“南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