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只怕…只怕這雲中府尚未興起,便已淪為私產,朝廷課稅無門,這開發河套之大業,終成鏡花水月啊!”
朱祁鈺安然穩坐,指尖輕叩桌面,淡淡道:“你無非是怕土地盡入豪強之手,百姓無地可種,府衙無稅可收,最終這千里河套,反要朝廷不斷供給,是也不是?”
李侃重重點頭:“正是此理!自古豪強田連阡陌卻隱匿田畝,逃避稅賦。朝廷歲入之重擔,盡數壓於小民之身。”
“民不堪負,則鬻賣田產,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此乃歷朝覆滅之痼疾!若河套重蹈覆轍,要之何用?”
朱祁鈺聞言,嘴角勾起一絲莫測的笑意:“關於此節,你卻不必憂心。這次派你前去,只需盯緊他們,圈了地,便要好生耕種,莫使良田拋荒。至於稅賦…”
他語氣微頓,流露出強大的自信:“他們自會一分不少地繳納。”
李侃一怔,面露困惑。
不待他細想,朱祁鈺又吩咐道:“對了,你此行順道查驗一番,前次派去的官員,可曾依本王方略,好生教導孛羅、翁裡郭特諸部墾荒築城之事?”
此話一齣,李侃的困惑瞬間轉為愕然。
接納蒙古部族內附並非新鮮事,朵顏三衛便是先例。
朝廷慣常之法,無非劃賜草場,令其自治游牧。
按時朝貢,戰時徵調其兵,行以夷制夷之策。
然而,朝廷竟主動派遣官員,教其築城定居、犁地農耕?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李侃忍不住脫口問道:“王爺,此舉…恕下官愚鈍,此舉深意何在?若其部族習得農耕,定居城郭,實力大增,萬一他日如朵顏三衛般反覆無常,豈非…豈非養虎為患?”
朱祁鈺卻渾不在意,語氣反而更進一步:“這算什麼?待其安定下來,本王還要在其地興辦縣學,延師授課,允其優秀子弟參加科舉,入朝為官。”
“什麼!”
李侃彷彿被雷擊中,猛地後退半步,臉上血色盡褪,聲音都有些發顫:
“王...王爺!此舉...此舉亙古未有!朝中諸公,天下士子,必將譁然!這...這如何能行?”
“又如何不行?”
朱祁鈺被他劇烈的反應逗笑了,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悠然道:
“李卿,你且細想:若有一韃子,不再游牧,轉而耕田;不再住氈帳,而居磚房;不習弓馬,轉而攻讀詩書,言行舉止皆依漢禮,精通儒家經典,還能考取科舉功名…那你告訴我,他,還是韃子嗎?”
李侃怔在原地,喃喃道:“王爺的意思是…化夷為夏,將他們…都變成漢人?”
“先賢有云: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
朱祁鈺回身,目光灼灼,“自商周以來,華夏自河洛一隅,拓土開疆至今日兩京一十三省。何處原本非是蠻夷之地,何人先祖非是蠻夷之屬。”
“皆是以文教敷治,以禮樂化之,方成今日之華夏。草原之民,為何便不能循此大道?”
一席話如醍醐灌頂,李侃心中巨震。
先前所有困惑頃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開闊與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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