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處於下風的一方中,一名頭領模樣的中年漢子奮力格開對手劈砍,急忙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高喊:
“我是豐州頭人那日松!我認識雲中府的王越王大人,他們是草原上不肯歸順的韃子,搶掠我們的牛羊,求大人相助!”
王越本欲親自衝陣,瞥見身旁的彭時,轉而向劉百戶令道:“速去助那日松退敵!”
“得令!”劉百戶大吼一聲,“弟兄們,隨我上!護我豐州子民!”
他拔出腰刀,一馬當先衝入戰團。
三十餘名明軍如奔湧而去,頓時將戰局攪動。
王越趁此時機,向彭時解釋道:“那日松是孛羅部頭人,最為心向大明,還將兒子送來雲中讀書。”
彭時詫異地睜大雙眼:“讀書?你是說……他讓兒子讀我漢家經典?”
“正是。”王越語氣平靜如常,“我們在豐州也設了縣學、派了學政,那日松卻覺得雲中府學的先生學問更紮實,特意託關係將兒子送進了府學。”
“這…這…”彭時嘴角微微抽動,臉上難掩排斥之色,“若他兒子真學有所成,難道他還要參加科舉不成?”
“哈哈哈,說得沒錯。”
王越朗聲大笑,馬鞭輕揚,指向遠處紛亂戰局,“去年府衙特為這些向學的豐州子弟辦過一場縣試……”
彭時聞言,臉色更顯急迫,連忙追問:“可有人考中?”
“那怎麼可能,”王越失笑搖頭,“他們開蒙才多久?連字都認不全,如何過得縣試這一關?”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期許道:“不過其中確有幾個好苗子。若能潛心苦讀三五年,說不定真能出一兩個秀才。”
這番話,非但沒能讓彭時釋然,反而讓他眉頭緊鎖,心中愈發糾結起來。
他之所以拼命想要立功,除了報效朝廷、踐行理想。
另一個重要原因,便是看不慣徐有貞對科舉制度的干涉與敗壞。
一心想要扳倒此類奸佞,恢復科舉取士的神聖與公正。
在他,以及絕大多數讀書人心中。
科舉乃是華夏衣冠、聖賢道統的象徵,是區分“我輩”與“夷狄”的一道堅固壁壘。
如今,聽聞這些不久前還被視為“韃子”的豐州人,竟然也能誦讀詩書,甚至被允許參與科考。
他內心深處那份屬於傳統士大夫的優越感與文化潔癖,被狠狠觸動了。
將這廣袤土地和人口納入大明版圖是一回事,可要讓他們的子弟也登堂入室,甚至與自己同列朝班……
這讓他一時難以接受。
王越何等敏銳,見彭時面色變幻,沉默不語,便知他心結所在。
他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鄭重:“彭兄,我知你心中所想。你視科舉為士人淨土,不容玷汙,此心可敬。”
“然而,你可曾想過。王爺所謂歸夷入夏之策,便是要將他們徹底變作明人。可若做不到同享晉升之道,如何能讓他們認為自己是大明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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