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自己想知道是一回事,若讓這位彭專員來清丈,豈不是將整個部落的家底都攤給大明朝廷看?
這絕不可行。
他心頭剛升起的那點意動,立刻被壓了下去。
“王大人的好意,我明白。不過……”
孛羅沉吟片刻,換上一種“我懂你們”的神情,壓低聲音道:“我也就直說了。你們這‘清丈’,說穿了,不就是為了收稅嘛!”
“這個我懂。我孛羅既然率部內附大明,自然願意向朝廷繳納賦稅,絕無二話。”
“你看這樣如何,我們沿用舊例,每年我孛羅部向朝廷繳納足額的稅糧、銀錢。至於部族內部多少地、多少人之類的瑣事,就不必麻煩朝廷的官員辛苦清點了,我們自己料理就好。”
彭時聽了劉百戶的轉譯,心中立刻明瞭。
孛羅所說的“交稅”,並非朝廷希望實現的、基於田畝和人丁的稅賦制度,而是草原地區常見的撲買。
所謂撲買,盛行於元朝,換個好理解的詞,便是包稅制。
即部落首領作為一個整體,向朝廷承包一個固定的稅額,內部如何攤派、徵收,朝廷不得過問。
這固然省事,但也意味著朝廷的權力無法深入部族內部,無法進行有效管理。
彭時眉頭微皺,覺得此法不妥,正想開口闡明朝廷新制的優處與深意,卻感覺桌下自己的袍袖被輕輕扯動。
側目一看,只見王越面帶微笑,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向他微微搖了一下。
他立刻會意,將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哈哈,好!孛羅頭領深明大義,心向朝廷,王某佩服。這政務嘛,一時也議不完。”
王越彷彿沒有聽到孛羅的提議,臉上笑容不變,忽然深吸一口氣,朗聲笑道:
“說起來,我這剛進這大帳,就聞到烤羊肉的香味了,頭領這可是準備了烤羊,還請快拿上來吧,我肚子裡的饞蟲早就在鬧騰了。”
孛羅見狀,也順勢哈哈大笑,用力一拍膝蓋:
“王大人,你這鼻子可真靈。今早正好宰羊,便叫人烤上了。也是趕巧了,剛好考上,你們就來了。”
他連忙招呼僕人將烤羊送進大帳,一邊熱情相讓:
“這正事也不急在這一時。來來來,王大人,彭大人,嘗一嘗我草原的烤羊。”
帳內凝重的氣氛瞬間被打破,重新被喧鬧和酒肉香氣所充斥。
然而,在這歡快的氣氛之下,清丈之事所引發的暗流,卻已在雙方心中悄然湧動。
彭時也清楚了,要讓孛羅部真正接受清丈,絕非一次談話所能解決,還需從長計議,另尋契機。
他接過孛羅遞來的一塊羊肉,也學著周圍人一樣,直接用手拿著,狠狠的咬了一口。
肉質滑嫩,汁水在口中爆開。
“果然是鮮美無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