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嘴裡的芝麻餡湯圓清新香甜,他卻半點滋味都嘗不出來,只心不在焉地舀起一個送進嘴裡,剛一咬,牙尖便磕到個硬物,硌得他牙根一酸。
他愣了愣,忙用筷子夾出來,正是一枚鋥亮的洪武銀元。
“哦?”朱祁鈺一眼瞥見,當即撫掌笑了起來,“恭喜首輔大人!新年頭彩,果然還是落在首輔身上,今年定是事事順遂,大吉大利啊。”
其餘閣臣都跟著道賀,陳循卻只能扯著嘴角露出個苦笑,悄悄用舌尖頂了頂方才被硌到的臼齒。
本就上了年紀鬆垮的牙,經這一下,竟隱隱晃了起來。
他捏著那枚銀元,心裡莫名咯噔一下,也不知這突如其來的“頭彩”,到底是真好運,還是個壞兆頭。
一碗湯圓吃完,內侍們悄無聲息地撤了碗碟,奉上新茶。
暖閣裡的甜香漸漸散去,空氣裡的氣氛也一點點沉了下來。
朱見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再抬眼時,臉上的笑意已經蕩然無存。
少年天子端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沉沉地落在陳循身上。
“陳循。”
這一聲直呼其名,讓陳循心頭猛地一跳,忙從錦墩上起身,躬身應道:“臣在。”
“昨日,你火急火燎地要見朕,可是因襄王叔祖的事?”
朱見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嚴,茶盞被他輕輕放在案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震得滿室寂靜。
陳循額角瞬間沁出冷汗,硬著頭皮回道:“回陛下,是。”
“臣見襄藩奏疏言辭懇切,事關宗室安危、國本體面,一時心急,才貿然求見陛下,望陛下恕罪。”
“恕罪?”朱見深突然笑了一聲,他往前微微傾身,目光刺得陳循抬不起頭,“朕倒要問問你,如今大明朝是誰監國攝政?”
“當然是……是攝政王殿下。”陳循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
“既然知道,那朕倒要問問你!”朱見深猛地一拍案几,臉上徹底冷了下來,
“這等關乎宗室藩王的要事,你不先找監國攝政的王叔合議,反倒徑直來找朕?你想幹什麼?!”
他霍然起身,站在陳循面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是覺得朕年少可欺,還是覺得朕與王叔之間,有隙可乘?”
“是想借著襄王的事,離間天家親情,挑動朕與王叔內鬥,然後你好選邊站隊,博一個定策從龍之功?”
這話太重,重得像一座山,直接砸在了陳循的頭頂。
離間天家、挑動內鬥、謀圖從龍,哪一個罪名,都不是他擔得起的。
“臣不敢!臣萬萬不敢!”陳循“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官袍下襬掃過青磚,連額頭都死死貼在了地上,聲音裡滿是惶恐,
“陛下明鑑!臣絕無半分此等悖逆之心!臣一時糊塗,失了法度,求陛下降罪!”
他跪在地上,心裡只剩一片冰涼。
方才咬到的那枚銀元,哪裡是什麼好彩頭,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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