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輕響,在落針可聞的考場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就這麼揹著手,在一排排貢士之間緩步走著,時不時停下腳步,俯身看一眼考生筆下的策論。
這一下,可把一眾學子給緊張壞了。
每當朱見深的腳步停在自己身側,他們只覺得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握著筆的手沁滿了冷汗,半天不敢落下一筆,生怕一個手抖把字給寫歪了。
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生怕自己文章裡有什麼不妥之處,被天子當場點出來。
好在,朱見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從未開口點評過一句,看過之後,便又繼續往前踱步。
等最後一名考生放下筆,將試卷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時,日頭已經西斜,到了未時末刻。
一眾學子餓了整整一天,不少人的肚子已經發出了咕咕的抗議聲,在安靜的廣場上格外顯眼。
朱見深見狀,唇角忍不住勾起笑來。
禮部、翰林院的官員上前,將所有試卷一一收殮封存,拿回去慢慢審閱。
策論不比數算題,對錯一眼便知,其中的優劣高下,少不得要爭論個幾天幾夜。
朱見深對著一眾貢士,溫言勉勵了幾句,便揮手讓他們退下,去鴻臚寺安排用飯歇息。
眾人如蒙大赦,對著丹陛之上的少年天子再三叩拜,這才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皇宮。
深哥兒,你看看這個。”
第二天,郕王府裡,朱祁鈺拿起一份奏疏遞給朱見深,笑著打趣,“殿試排名還沒出來,已有人對你這皇帝不滿咯。”
朱見深伸手接過奏疏,只掃了一眼,眉頭便挑了起來。
是禮科給事中上的摺子,是衝著他殿試出的那道題而來。
言辭懇切地批評他“好大喜功,有窮兵黷武之徵兆”。
末了還請攝政王多多規勸,莫讓小皇帝行事太過出格,失了君王體統。
朱見深看完,只嗤笑一聲,隨手將奏疏扔在了一旁:“出題時朕便說得清清楚楚,不過是藉此考驗眾學子的眼界格局罷了。這群老東西,一個個的,還當真了。”
他指尖點了點奏疏末尾的署名,眼裡滿是戲謔:“這人也是蠢。如今王叔把殿試都全權交予朕主持,他難道猜不到,這封奏疏,朕也能看見?”
朱祁鈺端起手邊的熱茶,抿了一口,笑著搖了搖頭:“這些人哪裡是蠢人?他們當然知道,這奏疏你一定能看見。”
朱見深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微蹙:“那為何還……就不怕日後朕親政了,給他穿小鞋?”
話剛出口,他便瞬間反應了過來。
少年天子靠在軟榻上,緩緩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笑:“原來如此,又是試探。”
“他們這是藉著這封摺子,試探朕的底線,看看朕對他們的容忍度到底有多少。”
他頓了頓,眼裡的笑意更濃了:“既然他們想試,那朕就先順著他們的意。回頭給這人一點獎賞,誇他一句忠直敢言,讓他們先開心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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