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五年冬月二十,陝西,西安府。
府衙後堂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關中冬日特有的乾冷。
陳鎰搓了搓手,將一杯熱茶推到于謙面前,臉上是連日來少見的輕鬆笑意。
“於兄,朝廷這道公文,算是給你解圍了。”
陳鎰指著桌上那份蓋著兵部、國防部大印的文書,“南下主持南方衛所裁撤,雖也是得罪人的差事,可總比待在關中強——”
話說到一半,沒再往下說,但意思已明。
于謙端起茶杯,熱氣糊了眼,他眉頭卻還微微鎖著,目光仍粘在那公文上。
這半年,陝西官場簡直跟翻了鍋似的。
西安知府錢藍之、布政使孫曰良、都指揮使張恕……底下還有一串小官小吏。
一樁樁案子從他手裡過,砍了十幾顆腦袋,下獄的過了百。
如今關中官場上,一提“於”字,人人色變。
更有甚者,背地裡罵他是“酷吏”,說他手段狠得堪比來俊臣。
陳鎰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他在關中與于謙共事這大半年,深知其行事雖嚴,卻從不濫刑。
每樁案子都證據確鑿,每項判決都依律而行。
所謂“酷吏”,不過是那些被動了利益之人的汙衊。
“陳兄,”于謙終於放下茶杯,聲音還是平平穩穩,“這道公文,好是好,可也……”
陳鎰一愣:“於你而言,如何不是好事。”
“南方衛所改制,雖還是你牽頭,但這次是奉旨辦事,名正言順。阻力肯定有,但絕不會像在關中這樣——處處有人給你下絆子、使陰招。”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更重要的是,你離開陝西,那些汙你名聲的流言,自然便斷了源頭。時日一久,清者自清。”
自於謙來到陝西,辦了幾個大官,對他彈劾便與日俱增,其名聲自然不斷下降。
眼瞧著于謙從清名遠揚變成“人人喊打”,陳鎰是真替他憋屈。
于謙本人倒是不太在乎,個人聲名,如何比得上百萬軍戶的活路。
他在公文上一點,指著一條款道:“且看這裡,南方諸省衛所,凡內地非邊鎮者,限景泰六年六月前盡數裁撤完畢。所涉軍戶安置、田畝分配、武官轉任等事,由欽差總督衙門統籌,地方官府協理。”
陳鎰湊過去細看,點點頭:“時間是緊了點,但南方衛所爛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就得下猛藥!而且這回朝廷決心擺在這兒,誰敢明著阻攔?”
“問題就出在這‘猛藥’上。”于謙站起身,踱到窗邊。
窗外是西安府衙的後院,幾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枝幹擰得跟鐵疙瘩似的。
關中旱災已過,朝廷以工代賑修的水利見了效,夏天補種的那茬收成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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