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時啊彭時,你不過一個四品知府,當初朝堂之上,議論“數算入科舉”這等經國大計時,竟敢不知天高地厚,跳出來與本官頂撞。
說什麼“數算玄虛”、“於聖賢之道無益”,妄圖阻我功業!
如今可好,這現成的把柄,可是你自己遞上來的。
他略定心神,拿起案頭那支兼毫筆,在端硯裡緩緩舔飽了墨。
筆鋒懸於紙上,略一沉吟,便落向票擬單上。
筆走龍蛇,字跡工整端嚴。
開篇自然要先“褒”幾句:彭知府勇於任事,天寒地凍還敢進山剿匪、遷移山民,用心是好的,安置也不容易……
這些話寫得冠冕堂皇,可誰都知道,前面捧得再高,只要一個“但”字,就能全翻過來。
但,其籌劃不周,致使五千百姓殞命於途。
但,擅自處置,將萬餘丁口私授諸寺。此皆朝廷之民、國家之籍,豈容輕付方外?
但,更私自將丁稅定為一文,這不是明擺著損害國課是什麼?
臣以為,彭知府雖有小功,然其過甚重,非嚴懲不足以正綱紀、明國法。
擬請革職拿問,下法司嚴議其罪。
所涉山民一萬七千口,應即由官府盡數收回,其遷移損耗及善後之資,責令彭時及涉案屬官一體賠補,家產不足者,依律追繳。
寫罷,他擱下筆,將票擬從頭至尾細看一遍,嘴角噙著一絲滿意的淡笑。
“來人。”他喚來候在堂下的文吏,“將此急件,即刻送往王府,請王爺御裁。”
恰在此時,陳循從外間回來。
方才步入堂中,便聽得“急件”、“御裁”幾字,眉頭不由一皺。
開年頭一天,哪來的急件?自己身為首輔竟不知情。
“且慢。”他出聲止住那文吏,伸手將奏疏並票擬一同取了過來。
目光落在上面,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徐有貞那熟悉而刺眼的楷書。
陳循心頭一沉,臉色頓時淡了下去。
王文聽得陳循的聲音,嘴角便不自覺微微一抬。他停下筆抬眼望去,正好與對面的江淵目光相觸。
二人雖因子侄前程之事不算融洽,但在徐有貞面前,卻心照不宣地站在一邊。
此刻見陳循面色已然沉下,便知他這擅專之舉,已觸了首輔的逆鱗。
陳循只是暫離,又不是不在。
如此急件,不等首輔回座便自行處置,這徐有貞,眼中可還有半分上下尊卑?
一旁的胡濙也緩緩擱下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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