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手邊的溫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這才將文書遞給一旁的文書官,聲音平淡無波:“發還陝西巡撫衙門,並抄送都察院備案。”
徐有貞坐在自己的公案後,手裡雖也捏著一份待閱的奏本,目光卻滯在虛空處。
票擬被駁,本不算稀奇,可偏偏是在與陳循鬧這麼大矛盾之後,被對方穩穩接住、輕輕放下。
沒關係的,他在心裡默唸,不過一時之失。王爺雖此番支援陳循主張,未必是真覺我錯了。
說不定……只是玩一手平衡術?
他試圖將胸中那股悶氣疏匯出去。
最近他故意跟王文、江淵他們較勁,甚至在雞毛蒜皮的公務細節上寸步不讓,圖什麼?
不就是為了給自己立個“孤直敢言、不結朋黨”的人設麼!
上位者,尤其是英明之主,最忌臣下抱團。徐有貞太懂這個道理了。
跟同僚們鬧點小矛盾,不是因為他蠢,而是精心算計後的“形象經營”。
他所求的,無非是在攝政王心中刻下一個深刻印象:此人可用,有才,且“只忠於上”。
而這一切,自然都是為了往上再走一步。
自打那天之後,內閣裡的氣氛就有點怪。
每日辰時,諸位閣老魚貫而入,各自落座,除了必要的公文傳遞、事務問答,幾乎再無閒談。
幾位大佬尚有事可忙,可憐了在此間行走辦事的低階官吏。
他們個個屏息凝神,腳步放得極輕,說話只敢用氣聲,連整理紙張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點突兀的響動,便成了那打破微妙平衡的罪人。
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無聲的、沉甸甸的壓力,從兩位閣老的方向瀰漫開來,籠罩著整個值房。
每個人都盼著,這不知何時是頭的“冷戰”能早點分出個結果,讓日子回到哪怕有些爭論,卻至少“活泛”的從前。
午時剛過,陽光勉強透過高窗欞,在光滑的金磚地上投下幾道細長而冷清的光斑。
一個年輕的中書舍人捧著剛剛抄錄好的文書,趨步至陳循案前,恭敬呈上。
陳循接過,目光如掃描般掠過字句。忽然,他指尖在某處一頓。
“這個字,”陳循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值房裡所有細碎的聲響瞬間消失,“王爺有明令,少用通假異體。你將‘峰’寫作‘峰’是何道理?顯你學識淵博麼?”
那中書舍人臉色“唰”地白了,額角瞬間滲出細汗:“下、下官疏忽,請首輔大人恕罪!”
“疏忽?”陳循將文書輕輕擱在案上,像是隨口一提,“內閣行走,掌機要文字,一字之差,或關乎百萬生計,或繫於朝堂清議。”
“自以為讀了兩本書,就到處賣弄。要是真鬧出什麼後果,豈是一句‘疏忽’就能搪塞過去的?”
他這話並未疾言厲色,甚至沒看徐有貞方向一眼,但那字裡行間的敲打之意,卻再明顯不過。
徐有貞當然聽得懂這指桑罵槐。
正欲尋個由頭反擊,目光掃視間,恰好瞥見一個身著青袍的書吏,手裡空無一物,神色匆匆地從廊下小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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