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嗒、嗒”,每一聲都砸在人心尖上。
六部九卿的堂官分坐兩側,紫檀木椅排成長長的兩列。
陽光從高窗斜切進來,在青磚地上劃出明暗交錯的光帶,塵屑在光柱裡無聲浮沉。
朱祁鈺和朱見深並坐在上首。
陳鎰和劉儼在御前跪下,行禮,起身,按引禮太監的指引退到殿中設好的兩張楠木方案後。
“開始吧。”
朱祁鈺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殿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尾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拖沓,彷彿真是隨口一提。
可底下所有人都繃直了脊背。
兵部先問九邊軍餉轉運革新,戶部問兩淮鹽稅釐清之法,吏部問考功黜陟如何杜絕請託……
問題一個個丟擲來,像石子投入深潭。
陳鎰答得穩。
他話說得不算快,每個字都像在齒間掂量過才吐出來,偶爾停頓,眼神會往虛空裡定一定,那是在回想某年某月見過的某樁例項。
說到關中旱災時,他甚至下意識地抬手,在空氣裡虛虛畫了道弧:
“……當時涇河水位至此,河床裸露處,淤泥龜裂如棋盤。若照舊例開倉放糧,流民必聚於州縣,滋生疫病。”
“故臣與於部堂議定,額外疏浚支渠二十七條,築堰九處。使民有工,有食……”
他說著,袖口無意識地捲起一小截,露出腕上一道淺褐的疤痕。
那是巡堤時被碎石劃的,當時沒留意,後來發了炎,留了印子。
朱見深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了停,又移開。
劉儼則是另一種路數。
他答話時背脊挺得極直,聲音朗朗,引經據典如數家珍。
說到鹽政,他能從《管子·海王》一路背到本朝開中法的細則。
論及吏治,則《周禮》《唐六典》信手拈來,連前元某年某月的某條舊例都記得分明。
日影不知不覺爬過了殿中第三塊金磚。
小太監悄無聲息地添過兩回茶,瓷蓋輕碰的脆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朱祁鈺緩緩點頭,目光在陳鎰與劉儼之間巡梭,似在掂量兩枚分量迥異的玉珏。
他開口道:“二位各有千秋,卻也都是有才之人。”
“一個重實務,腳下有泥,手裡有尺,量過災民的米袋,也算過河工的工分;”
“一個精典章,胸中有卷,腹內有案,前朝舊制、本朝律例,信手拈來,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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