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帶著小荷,如同兩道融入荒原的影子,專挑那些野獸踩踏出的、人跡罕至的崎嶇小路,採取晝伏夜出的策略,極其謹慎地向著青雲州邊界方向移動。數日風餐露宿的跋涉後,他們終於抵達了距離青雲州官方劃定的邊界線不足百里的最後一片緩衝地帶。這裡的地勢相對平緩,散佈著幾個規模比“灰集”稍大些、但也更加混亂的散修聚集點,以及一些依靠狩獵和粗放種植為生的凡人村落。人流相對複雜,訊息也因此比荒原深處要靈通許多。
為了儘可能準確地打探邊界各處關卡的盤查情況,以及幽冥教和州府最新的動向,陸明淵不得不再次冒險,選擇進入一個名為“石林鎮”的小型聚集地。他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寬大的兜帽將面容遮掩在陰影之下,周身氣息被牢牢壓制在聞道期水準,混雜在人群中毫不顯眼。而毫無自保能力的小荷,則被他小心地安置在鎮外數里處一片茂密林地中、一個天然形成的隱蔽樹洞裡,再三叮囑她無論聽到任何動靜都不可出來。
石林鎮比之“灰集”確實規整了些許,有了幾條由碎石和泥土簡單夯實的街道,兩旁零星分佈著一些販賣劣質丹藥、粗糙法器、妖獸材料以及提供食宿的簡陋店鋪。但整體氛圍,依舊帶著荒原邊緣特有的粗糲、混亂和一種無形的緊張感,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陸明淵如同一個真正的過客,混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在人員最雜、訊息流傳最快的酒肆、茶棚等地方短暫駐足,要上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實則豎起耳朵,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捕捉著四面八方傳來的零碎交談。
果然不出所料,趙鐵山在黑風峪邊緣被廢的訊息,已經如同插上了翅膀,在這片魚龍混雜的區域迅速傳開,並且衍生出了各種誇張的版本!
“喂,聽說了嗎?礦場那個兇名在外的‘毒蛇’趙鐵山,這次徹底栽了!陰溝裡翻了大船!”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
“真的假的?趙鐵山?他可是實打實的道心期高手!在黑山礦場那一畝三分地,就是土皇帝!誰能廢得了他?”同伴一臉難以置信。
“千真萬確!訊息來源可靠!據說是被那個前段時間從礦場逃出來的、姓陸的小子給反殺了!”
“陸明淵?那個被全州通緝、據說還中了鎖靈印的礦奴?開什麼玩笑!他靈力都被封了,拿什麼跟道心期鬥?你這訊息怕不是以訛傳訛?”
“嘿!這你就孤陋寡聞了吧?”那漢子見對方不信,立刻來了精神,唾沫橫飛地解釋道,“聽說那小子邪門得很!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或是得了什麼逆天傳承,竟然找到了化解鎖靈印部分禁錮的法子,恢復了不少靈力!更嚇人的是,他前段日子潛入黑風峪深處,硬是從那頭四級巔峰的碧眼蟾王嘴邊,虎口奪食,搶到了珍貴無比的地脈靈乳!趙鐵山帶人前去圍剿,結果呢?反而被那小子引入一處絕地,一番慘烈惡戰下來,他帶去的兩名凝神期手下當場斃命,趙鐵山本人更是修為被廢,丹田氣海破碎,徹底成了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現在都不知道躲哪個角落裡舔傷口呢!”
“我的乖乖!地脈靈乳?從碧眼蟾王嘴裡搶食?還反殺了一位道心期高手?這……這陸明淵難道是煞星轉世不成?這也太生猛了!”
“現在外面都傳瘋了!好些人都說,這陸明淵是條真龍,之前不過是蟄伏於礦場潛龍在淵,如今一遇風雲便化龍!了不得,真了不得啊!”
“不過話說回來,能正面廢了道心期的趙鐵山,這份實力……恐怕一般的小魚小蝦,還真不敢去觸這個黴頭,別賞金沒拿到,反而把自家性命給搭進去了。”
聽著這些經過層層渲染、越發離奇誇張的議論,陸明淵兜帽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是一陣無言。果然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他不過是憑藉殘玉、靈乳、心相之力加上拼死一搏的運氣,才險死還生,到了這些人口中,幾乎快把他描繪成能夠越階秒殺、堪比金丹修士的怪物了。
不過,他轉念一想,這倒也並非全是壞事。這等兇名(雖然水分很大)傳播開來,至少能有效震懾一部分實力不濟、只想撿便宜的不開眼宵小,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而且,賞格再次大幅提高,雖然意味著風險急劇增加,吸引來的敵人會更強大,但也從側面反映出,幽冥教和州府對他這個“逃奴”的重視程度已經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甚至可能……內心已經產生了一絲忌憚?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注意到石林鎮上確實多了一些氣息精悍、眼神銳利且不斷掃視路人的陌生面孔,顯然都是被那高達一千靈幣的活捉賞金吸引而來的“獵犬”。他更加小心地收斂起自身每一絲氣息,避免引起任何可能的關注和探查。
同時,他也從一些行商和本地修士的交談中,打探到了關鍵資訊:青雲州邊界幾處主要的官方關卡,果然都加強了盤查力度。不僅駐守的州府兵士數量增加,盤問更加細緻,還有明顯是幽冥教出身、眼神陰鷙的修士混雜其中,對過往行人,尤其是像他這樣的散修,查得極嚴,幾乎到了掘地三尺的地步。
“看來,想從正常的官方渠道矇混過關離開青雲州,難度極大,近乎不可能了。”陸明淵心中暗道,必須放棄僥倖心理,另尋他路。
就在他感覺資訊收集得差不多,準備悄然離開石林鎮,去與小荷匯合時,路過一個支在街角的、最為簡陋的茶攤,聽到幾個看似風塵僕僕、修為低微的普通行商圍坐在一起,低聲交談的內容,卻讓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頓。
“……所以說,現在咱們這些底層討生活的,還有礦場裡那些苦哈哈,私下裡都快把那個叫陸明淵的小子,當成英雄好漢看了!”一個年長些的行商感慨道。
“是啊!礦場那是什麼地方?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能從那種地方活著逃出來,那就是天大的本事!更別提他還敢反殺監工頭目,等於替咱們這些常年受氣的底層修士和凡人,狠狠出了口積壓多年的惡氣!”另一個同伴附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我有個遠房親戚就在黑山礦場幹活,託人捎信出來說,自從趙鐵山被廢的訊息傳回去後,礦場裡剩下的那些守衛,一個個都收斂了不少,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往死裡欺壓礦奴了,生怕哪天那個煞星殺個回馬槍,找他們算賬……”第三個人壓低聲音說道。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這種話也是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亂說的?隔牆有耳!”年長行商立刻緊張地打斷了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陸明淵默然站立了片刻,心中泛起一絲奇異的波瀾。他從未想過要成為什麼英雄,也從未以此為目標。他所做的一切,最初僅僅是為了生存,為了活下去;後來,是為了復仇,為了掙脫鎖靈印,為了踐行自己剛剛明悟的“守護”與“自在”之道。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出於本心的反抗與掙扎,在無形之中,竟然成了許多同樣被壓迫、被欺凌的底層修士和凡人心中,一道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希望之光,一種反抗壓迫的象徵。
這感覺,有些奇異,陌生,同時也帶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這“英雄”之名,並非他求,卻已加身。
他不再停留,如同融入人群的水滴,悄然離開了喧鬧的石林鎮,返回到與小荷藏身的那處隱蔽樹洞。
小荷一直緊張地等待著,見他平安歸來,明顯鬆了口氣,連忙從樹洞裡鑽出來,急切地問道:“恩公,你回來了!打聽到什麼訊息了嗎?我們能過去嗎?”
陸明淵點了點頭,將邊界關卡嚴查的情況,以及外界關於他那些越傳越離譜的“兇名”和“英雄”傳聞,簡單地挑選了一些告訴了她。
小荷聽得小臉微微發白,顯然對那嚴密的盤查感到恐懼,但當她聽到陸明淵的事蹟被傳揚,甚至被一些底層人稱作“英雄”時,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卻又不可抑制地閃爍起明亮而純粹的崇拜光芒,仰著小臉道:“恩公,你……你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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