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彷彿將天地都浸染在一片化不開的黑暗裡。星月盡數隱沒於厚重的雲層之後,吝嗇地不肯透出一絲微光。陸明淵帶著小荷,如同兩道緊貼地面的幽影,潛伏在距離青雲州邊界最後一道、也是最為險要的主要關卡——鷹喙隘僅數里之遙的一處茂密林地邊緣。
透過稀疏的枝葉縫隙向遠處望去,只見鷹喙隘口方向燈火通明,數十支巨大的火把和鑲嵌在隘牆上的月光石,將那片區域映照得亮如白晝。隱約可見身著甲冑的州府兵士與穿著幽冥教標誌性暗色服飾的修士身影綽綽,交織巡邏,盤查著寥寥無幾試圖在夜間通行的行人,氣氛肅殺森嚴。那高聳的隘牆,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如同怪獸獠牙般的陰影,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陸明淵則如同真正化作了林間的一塊岩石,或是融入了這片土地的一道陰影。他周身氣息被《明鏡止水訣》和斂息符催發到極致,近乎完全收斂,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只有那一雙深邃的眼眸,在絕對的黑暗中閃爍著鷹隼般銳利而冷靜的光芒,如同最精密的法器,仔細地感知、分析著隘口處傳來的每一絲動靜和能量波動。
守衛的數量,比平日情報中所知多了至少三倍!除了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州府兵士,那些眼神陰鷙、氣息駁雜卻帶著統一陰冷感的幽冥教修士,幾乎佔據了守衛隊伍的三分之一。更讓他心頭微沉的是,在那隘口後方隱約傳來的幾股強橫氣息中,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至少有兩股屬於道心期的修士!雖然氣息刻意內斂,但那份靈壓的質感和強度,絕不會錯。不僅如此,關卡上空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區域,有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陣法靈力在隱晦地流轉,顯然是某種預警或防禦陣法,專門用於防止修士憑藉飛行符籙或御空之術從空中強闖。
“戒備等級遠超預期……硬闖,是絕對的下下之策,與送死無異。”陸明淵心中迅速而冷靜地做出了判斷。即便他如今靈力恢復了近半,更掌握了初具雛形、玄妙難言的心相之力,但面對如此森嚴的防守,尤其是那兩名坐鎮的道心期修士,正面衝突的勝算無限接近於零。更何況,他身邊還帶著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小荷,一旦爆發戰鬥,他根本無法分心護其周全。
而他之前花費心思打探到的那幾條據說可以繞過主隘口、相對隱秘的小徑和山谷通道,以幽冥教和州府展現出的這般嚴密佈控來看,恐怕也早已在對方的算計之中,十有八九佈下了暗哨或者陷阱,就等著他自投羅網。
似乎……所有已知的、常規的離開路徑,都已經被對方用重兵和高手,徹底堵死了。
他沉默著,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腦海中卻如同風暴席捲,無數個念頭、各種可能性在電光火石間飛速閃過、碰撞、又被迅速權衡利弊。
隱姓埋名,放棄闖關,折返回荒原更深處,尋找一處絕密之地苦修,直到擁有足夠碾壓一切的實力再出來?
——風險在於,荒原資源終究有限,尤其是對他目前急需突破鎖靈印的狀況而言,地脈靈乳這等可遇不可求。修煉速度必將極其緩慢,如同龜爬。而且,以幽冥教展現出的決心和勢力,其搜捕網路只會越收越緊,範圍越來越小,遲早有一天會被他們像梳子一樣篦出來。
嘗試尋找守衛中的薄弱環節,或者以重金賄賂,冒險矇混過關?
——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的通緝畫像和體貌特徵,恐怕早已下發到每一個守衛手中,懸賞之高足以讓任何人動心。主動靠近,無異於羊入虎口,自尋死路。
那麼,只剩下最後一條……集中所有力量,選擇一點,強行突破,殺出一條血路?
——念頭剛起,便被理智壓下。這幾乎是十死無生的選擇。且不說那兩名道心期修士,就是那數十名凝神期、聞道期的守衛結成戰陣,也足以將他活活耗死。這已經不是冒險,而是純粹的送死。
一個個看似可行的方案被提出,又在嚴酷的現實面前被迅速否定。空氣中瀰漫的壓抑感,幾乎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連林間的蟲鳴都彷彿消失了。
小荷雖然年幼,卻心思敏感。她似乎清晰地感受到了身旁陸明淵那長時間的沉默與周身散發出的凝重氣息。她怯生生地抬起頭,在黑暗中努力尋找著陸明淵的輪廓,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壓抑的哭腔,卻努力想表現得堅強和懂事:“恩公……是……是不是很難過去?關卡……太嚴了……要不……要不您自己走吧!別……別管我了……我……我可以自己想辦法回去……”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然哽咽,充滿了自責,覺得是自己拖累了恩公。
陸明淵聞言,猛地轉過頭。黑暗中,他憑藉著過人的目力,依然能看清少女那模糊的臉龐上,寫滿了巨大的擔憂、恐懼,以及一種生怕被拋棄的無助,還有那強裝堅強卻更惹人憐惜的眼神。看著這樣一雙眼睛,他心中那因前路受阻、諸計皆休而產生的焦躁與冰冷,竟奇異地平復了下來,如同被一股清泉悄然澆熄。
他想起了陸家府邸廢墟上的焦土與殘垣,想起了父母親人倒在血泊中那不甘的眼神;想起了黑山礦場中暗無天日的勞作、監工鞭撻的呼嘯、以及那些麻木等死的礦奴同伴;想起了玄誠子那番關於“有形無形之枷鎖”的振聾發聵的論述;更想起了自己不久前,於生死關頭明悟的、以“守護”與“自在”為核心的道心!
退縮?隱忍?苟且偷生?
不!
他陸明淵能走到今天,所踏出的每一步,何曾有過真正的坦途?!從家族一夜覆滅的血海深仇,到礦場中非人的折磨與絕望,再到荒原上一次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逃亡,哪一步不是從看似絕對的絕境之中,憑藉著一股不滅的意志和拼死的狠勁,硬生生殺出來的一條生路?!
眼前這道人為設定的、戒備森嚴的關卡,不過是橫亙在他通往自由之路上的另一道需要被打破的“枷鎖”而已!
若是連這道由人設立的關卡都不敢去闖、不能去闖破,那他還有什麼資格,還有什麼勇氣,去談論未來打破那籠罩諸天萬界、囚禁億萬修士的“飛昇”枷鎖?!還談何去求取那超脫一切、無拘無束的“大自在”?!
一股不屈的、混合著驕傲與決絕的豪情,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猛地從他胸膛深處噴薄而出,瞬間驅散了所有盤踞在心頭的猶豫、陰霾和對未知的恐懼!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驟然變得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寶刀,銳利如電,閃爍著果決而無畏的光芒!
“不!”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堅定,清晰地傳入小荷耳中,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我們一起走。這道坎,我們必須邁過去!我既然答應護你周全,就絕不會半途而廢!”
他不再將目光投向那燈火通明、如同龍潭虎穴般的鷹喙隘口,彷彿那已不再是阻礙,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他猛地轉過頭,將視線投向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那是綿延起伏、彷彿一頭沉睡的太古巨獸般橫亙在大地之上的邊界山脈!在無星無月的夜色下,山脈呈現出一種吞噬一切光線的、令人心悸的黑黢黢的輪廓,險峻的山峰如同利劍直刺黑暗的天幕,深邃的峽谷彷彿通往未知的幽冥。那裡,沒有路,只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潛藏其中的無數未知危險——兇戾的妖獸、詭異的地形、莫測的天候……
“我們不走隘口。”陸明淵抬起手,筆直地指向那片充滿未知與危險的茫茫黑暗山影,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我們……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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