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芷晴在廢墟中穿行的身影在暗金色的巨手威壓下顯出了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東西——她的道基中殘餘的那層金色微光與色界本地的法則場頻率完全不同，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絃在整面靜默的牆上震動。她經過的地方，那些被玉景秩序之力壓得動彈不得的低階修士感到自己的道基微微鬆動了半寸，像是冰塊表面被澆上了一層溫水。她的腳步沒有停，她體內那股逆種的力量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從沉睡中甦醒。
天幕碎裂之後，跨界鎖鏈對蘇芷晴的限制徹底消失了。她從前只能那條連線下界與色界的鎖鏈，透過它感知遠方的波動。但現在，她能它了。她感知到那條鎖鏈的紋理、結構、它的兩端錨點、以及——它並不僅僅是。在它的底層深處，還有無數條更細的、被摺疊在空間褶皺中的分支通道，那些通道延伸到色界的不同角落，有些通向規則之海邊緣，有些通向天幕碎裂後的混沌裂隙。她曾經以為自己是那條鎖鏈上的一個錨點，一個被繫結的觀測者。她錯了。她是整座橋樑本身。鎖鏈不是綁在她身上的東西，它就是她存在的一部分。
蘇芷晴在行進中忽然停住了。她的手掌按在身前的地面上，閉著眼感受了幾息。當她重新睜開眼時，那道金色的微光比之前亮了大約三成。她抬頭望向東南方向高空中那道正在緩緩脈動的混沌裂隙，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此刻應該做的事。
她轉身向陸明淵的方向跑去。
巨手的威壓在她靠近中心區域時變得更加濃稠，每一寸前進都要以逆種的力量撐開一層秩序之力的阻擋。她的肩頭、後背、膝蓋處的衣袍相繼開裂，皮膚上浮現出被威壓碾壓後的淺痕，但她沒有減速。她衝到陸明淵所在的主陣石臺下方，仰頭望著他被巨手壓在半空中的身形。
師兄。我能開那條通道。她的聲音被巨手持續轟鳴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混沌裂隙現在還是的，要進無色界必須把它固化成一個穩定的入口。我可以以自身為橋，把跨界鎖鏈的分支通道接到裂隙上，把它的結構拉成一道可以讓人穿過的門。但需要你在根源法則那一側引導。只有根源法則能錨定門框的底層結構。
陸明淵在巨手的持續壓迫中低頭看她。他的根源鎧甲已經碎了大半，暗金色碎片不斷從肩肘處剝落。他看著蘇芷晴仰起的面容——她的鬢髮被風吹亂，臉上有幾道細小裂傷，但她的瞳孔深處那道金色微光正在以一種從未有過的亮度燃燒著。
代價是什麼？他問。
蘇芷晴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她在巨手的陰影下站直了身體，聲音平穩如水面：逆種的全部力量都會被消耗掉。通道維持的時間不會很長，可能不到一炷香。之後我會徹底失去逆種。修為還在，但雙界橋的能力——沒有了。
之後你會怎樣？
淪為凡人。一個修行資質平庸、再也無法感知跨界鎖鏈、再也無法看到色界底層紋理的人。蘇芷晴說著這番話時的語氣非常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她沒有低頭，沒有移開視線，目光一直與半空中陸明淵的目光保持著對接。
陸明淵在巨手下方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他的根源鎧甲表面在那幾個呼吸中又剝落了兩片碎片，暗金色的光塵從他肩頭向下飄散。他想起百年前在玄雲宗的初遇。那時她站在宗門大殿的石階上，紗巾遮面，眼中帶著一層被仙種之力反覆灼燒出來的冷意。他想起她選擇成為的那一夜，她站在玄雲宗禁地的陣眼中心，對整個議事堂的人說我要站在你身邊，而不是身後。他想起她獨自在下界等待的歲月，透過那條跨界鎖鏈感知他每一次重傷和每一次突圍，卻無法伸出援手。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金色微光在持續燃燒，像是某種被點燃了就不會回頭的東西。他的右臂在巨手的壓迫中微微動了一下，根源鎧甲最後的殘餘從那節手臂上剝落了，露出了滿是裂紋的皮膚。他向下方伸出那隻手。
值得嗎？他問。聲音很輕。
蘇芷晴在那一刻伸出了她的手，握住了他從半空中垂下來的指尖。她的掌心溫熱，指尖有微顫，但那顫動的來源不是恐懼。她仰著頭，嘴角泛起一絲弧度，極淡，像是春天冰面剛剛開始融化時的第一道水紋。
值得。她說，因為這一次，我不是在你身後等待。我是站在你身邊，與你並肩。
她握著他的手指，轉過身面對東南方向那道正在緩慢脈動的混沌裂隙。逆種的力量從她的道基深處開始向外湧動——金色的光從她的經脈中透出，在她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光膜。那層光膜以她為中心向裂隙方向延伸，如一根被拉長的金色絲線，在暗金色的巨手陰影中劃出一道明亮的軌跡。絲線觸到裂隙邊緣時，裂隙的脈動節奏忽然改變了，從無序的自然波動轉為有序的、可預測的週期。灰白色的混沌邊緣開始被那根金色絲線牽引著向內側收束，像是用一根線把散亂的布料邊緣逐一收緊，最終形成一道穩定的門框輪廓。
蘇芷晴的體表在那道門框輪廓逐漸成形的同時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逆種的力量正在持續外流，她瞳孔深處的金色微光在每一次脈動中都比上一次更暗。她的膝蓋彎曲了一下又撐直了，嘴角的血線加長了一寸。但她握在陸明淵指尖上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
暗金色的光芒從陸明淵體內湧出。最後一枚光核殘餘的力量以根源法則的形式從他道基深處流出，沿著蘇芷晴逆種開闢的那條路徑注入裂隙的邊緣。兩道光芒——陸明淵的暗金、蘇芷晴的淡金——在混沌裂隙的門框處交匯、融合、編織成一道穩定的旋轉光門。門框內部的灰白色混沌開始變得通透，像是一層薄霧被驅散後露出了後面的實景。那後面沒有顏色，沒有邊界，只有一片純粹的、等待被踏入的空間。
雙界橋在那一刻徹底覺醒。蘇芷晴站在那座橋樑的中心，握著陸明淵的指尖，體表逆種的光膜在持續暗淡中仍保持著門框的穩定。她在那道旋轉光門的邊緣處微微側過頭來，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陸明淵從她的口型中讀出了那幾個字：
可以了。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