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六重闕:道爺活的就是個自在》第840章 道心再固(1)

作者:喜歡黃姜的喬福天·1個月前

越往深處走,聲浪的質地就越發。

之前那些聲音——我不甘我本可成聖天道負我——雖然密集,但至少還保持著詞語的輪廓和句子的結構。如同嘈雜市集中人聲鼎沸,每一句話雖然重疊,但仍然是可被分辨的詞語。但當他越過那道如同火山岩般的地面後,聲音的形態發生了質變。

那些聲音不再是了。它們是尖叫。

千萬種不同情緒、不同語言、不同音高的尖叫在同一時刻從四面八方向他的意識壓來,如同一道由密集聲波編織成的實體牆壁。那些尖叫中的每一個都是一個獨立的斷裂點——如同故事在被講述到高潮時被強行掐斷,剩下的一切都坍縮為最後一瞬的爆發。有的尖叫是恐懼,有的尖叫是憤怒,有的尖叫是震驚,有的尖叫是我不接受,有的尖叫甚至沒有任何可被歸類的情緒——只是一種純粹的、從身體深處迸發出來的、如同金屬被撕裂時發出的高頻振盪。

那些聲浪衝擊在他的自在真意隔音層上時,不再如同雨水打在帳篷布面上——它們更像是冰雹,每一道都帶著尖銳的邊緣和重量,反覆撞擊著那些被逐層疊加的紗簾。第七層隔音層在持續的高頻衝擊下出現了細微的裂紋,如同被長期敲打的薄冰上最早出現的那幾道紋路。

他停了下來。

繼續往下走不是不能走,但他需要先將升級為能承受更長時間衝擊的狀態。他在這段聲浪最密集的位置盤膝坐下,將根源法則從持續的輸出轉為式的鋪展——如同在鬆軟的泥地上鋪設一層堅實的木質地基。根源法則在他身下凝聚成一塊約三尺見方的平臺,質地密實、邊緣穩定、如同一塊被嵌入了地面的基石。

然後他以自在真意為,在根源法則底座的上方開始構建一個靜音罩。

他逐層編織,如同用極細的絲線在一隻碗的外壁上反覆纏繞。每一層都極其纖薄,如同一層被拉薄到近乎透明的絹紗。但每一層之間都保持著極小的間距,如同多層玻璃窗中的空氣層,每一層之間的空隙都能捕捉並衰減一部分穿透的聲波。他持續編織著,一層又一層,直到靜音罩的厚度達到了約三指寬。在那個厚度上,外部的聲浪被衰減到了一種如同深夜中從遠處傳來的微弱低頻嗡鳴的程度。

罩子內安靜如深夜。罩子外是億萬聲浪的洪流。

他在罩子中坐穩後,沒有急於繼續向下移動。他先將感知的略微開啟一線,讓一部分外部的聲浪能夠以被過濾後的狀態進入罩子內部。他不想完全隔絕那些聲音——如果完全隔絕,他就無法理解它們。而他進入這裡的目的,除了取回最後一片碎片,還包含這一層。

第一道被過濾後進入罩子的聲音很輕。它來自某個方向——在那個方向上,有一道聲浪在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那句話已經被重複了太久,以至於每個音節都出現了磨損的痕跡,如同被反覆翻折的紙頁在摺疊處出現了纖維的斷裂。但他仍然聽清了它的內容:

我修行八千年,只為看一眼無色界……但無色界吞噬了我。

那道聲音在說完吞噬了我之後會停頓大約一息,然後從頭開始重複。如同一段被設定為無限迴圈的音訊,它的起點和終點之間沒有任何間歇。八千年的修行——他無法想象八千年是什麼概念。玄雲宗立宗至今不過寥寥數千年,而這個人獨自修行了一整個玄雲宗的歷史,只為了看一眼無色界。然後他看到了。在看到的那一瞬間,他被吞噬了。

第二道聲音從另一個方向進入罩子。它的音色比第一道更加破碎,如同說話者的聲帶在被說出這句話時已經有一部分被損壞了:

我飛昇時,天規鎖鏈將我打碎……我甚至沒看清終點長什麼樣。

那道聲音在說到沒看清時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如同一個人在說出一件他仍然無法接受的事即時,嗓音會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他修行了更久。他推演了更遠。他可能比第一道聲音的主人更接近那個。但在最後一刻,鎖鏈落下來了。將他打碎,將他推落,將他送入這片無處可歸的暗色中。他看向終點時,它在他視線中停留的時間太短了,短到他甚至無法確定自己真的看到了以為自己看到了。

第三道聲音更輕、更低沉,如同一個人已經將同一句話重複了太多次,以至於每次複述都會消耗一部分剩餘的能量:

我妻在等我回去……但我回不去了。

那道聲音在回不去了三個字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如同紙張被撕裂時發出的邊緣摩擦聲。他回不去了。那個女人可能等了他很久。她可能在他離開時站在同一道門廊下送過他,可能在他走遠後仍然在同一個位置上站了很長時間。他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也許她還在等。也許她早已離開。也許她的等待本身也已經被時間的風沙磨成了一粒再也辨認不出原形的沙礫。但無論如何,他已經回不去了。那道門在他墜落的那一刻就已經關閉了。

他在罩子中持續著。那些聲音從靜音罩開啟的微小視窗中一道接一道地滲入,每一道都攜帶著一個完整的故事。那些故事的結構驚人地相似——起點是不同的,方向是不同的,但終點都是一樣的:一個未完成的終點。如同一群人從不同的岔路口走上了同一條絕路,他們各自攜帶的行囊中裝著不同的物件,但在走到盡頭時,所有的行囊都被打開了,裡面空無一物。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的殘酷。

它不是失敗者的罪過。那些站在飛昇臺上的人——那個修行八千年的、那個被鎖鏈打碎的、那個再也回不了家的——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們按照規則修行了、努力了、抵達了那個被許諾的終點前。然後在最後一刻,那個終點將他們吐了出來。如同一臺被設定為只允許特定材質透過的篩子,他們不符合那個標準,於是被篩了出來。但他們不符合的標準是什麼?在那些聲音中,他找不到明確的答案。有的人修行了更久、有的人境界更高、有的人被更多人認可,但他們仍然被吐出來了。那個體系本身的存在方式就在持續地製造不合格者,如同一個被設計為永遠無法被所有人透過的濾網,無論你多努力,總有一部分會被擋在外面。

他在罩子中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靜音罩內,那些透過小視窗滲入的聲浪在遇到他的聲音時出現了極其短暫的:

我聽到了。你們的故事,我聽到了。

那句話在出口後,以自在真意為傳導介質,穿透了靜音罩的層次、穿越了根源法則的底座、擴散到了罩子外那億萬道聲浪構成的洪流之中。

聲浪短暫地減弱了一瞬。如同一場持續了太久的暴風雨中,所有的雨滴在同一時刻短暫地停在了半空中。那些尖叫的邊緣被了——如同千萬張同時張開的嘴在同一瞬間同時合攏了一線。那減弱極其短暫,如同一道閃電在擊中地面之前被一道更高的山脈所阻擋,折射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有的軌跡。但那一瞬間的減弱是真實存在的。如同一個人在一場持續的嘈雜中忽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他會不自覺地安靜一瞬間,側耳去聽那個聲音的來源。

陸明淵在那一瞬間的安靜中站了起來。他將靜音罩收攏為貼身的一層薄膜,不再覆蓋下方的根源法則底座。然後他沿著那道向下的引力場繼續邁步。那些聲浪在他重新開始行走時恢復了原有的強度,但它們的聲音中多了一層極其細微的——如同它們在穿過他的時候,有極少數聲浪的尖銳邊緣被磨平了。他不再需要多層隔音罩來保護自己了。他只需要保持自在真意在意識外層的一層極薄的貼膜,就能讓那些聲浪在接觸他時先他說的那句話——我聽到了——然後它們會自行減弱一部分,如同被認領的野狗在聽到熟悉的聲音時停止了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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