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就是這樣。”
許淵的聲音很平靜,“尤其是我們這樣的軍隊,對抗這樣兇悍的敵人。每一分勝利,都要用血來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戰場,“但他們的血不會白流。我們在這裡多拖住蠻族一天,河洛的百姓就能多撤走一些,我們的防線就能多鞏固一分。他們是為身後的人死的。記住他們,然後帶著剩下的人,更好地活下去,守住他們用命換來的東西。”
阿牛重重地點了點頭他似懂非懂,但大賢良師的話,總能讓他亂糟糟的心安定下來。
許淵不再多說,繼續巡視傷兵,下達一道道命令:收斂遺體,統計傷亡,救治傷員,看管俘虜,加固夜防,派出斥候嚴密監視蠻族主力動向……
他的動作沉穩有序,彷彿剛才那場慘烈的大戰並未對他造成多少影響。
他親手參與了這場數萬凡人命運的搏殺,以凡人之軀,憑謀略與人心,撬動了“勢”的流向,改變了“因果網路”區域性的結構。
他看到了秩序對集體力量的關鍵作用,看到了核心節點的脆弱與重要,更看到了暴力作為改變網路結構最快、也最殘酷的工具,其兩面性——既能摧毀舊的惡性結構,其過程本身也對網路(造成巨大創傷。
“以殺止殺,以暴制暴……終究是下策,是不得已。”
許淵在心中默唸。
“真正的‘醫世’,當是防患於未然,是構建一個強大到足以抵禦外侮、內部又足夠公正祥和、讓暴力無從滋生的‘良性網路’。”
“但在此之前……在這舊網已腐、新網未成的過渡期,這沾滿鮮血的‘手術刀’,恐怕還得握緊。”
黑石峪的血跡未乾,捷報已如野火燎原。
“黃巾大破蠻族先鋒!陣斬三千!”
訊息傳開,河洛震動,天下側目。
飽受蹂躪的流民、被苛政逼到絕境的農戶、乃至部分對朝廷徹底失望的低層軍吏,彷彿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簇微光。
無數人拖家帶口,向著那面飄揚的“黃巾”與“太平”旗幟湧去。
黃巾軍的規模在勝利的狂熱中急速膨脹,旬月之間,號稱擁眾二十萬,控制州縣十餘,聲勢一時無兩。
然而,膨脹的不僅是規模,還有那名為“野心”與“恐懼”的毒瘤。
人心如潮,其勢難馭。
新附者魚龍混雜,裹挾著亂世中滋生的所有慾望:求活、復仇、劫掠、乃至博取一場潑天富貴。
儘管許淵三令五申“三止鐵律”,文先生、張嬸等人竭力宣講教化,但臃腫的軀體已難被微弱的神經完全掌控。
劫掠富戶、欺凌弱小、爭權內鬥之事時有發生,太平道初期那純粹“互助求生”的底色,正在權力的泥沼與暴力的慣性中被迅速汙染。
樹大招風,舉世皆敵。
黃巾軍的急速膨脹與“妖異”的戰鬥力,徹底打破了小世界內微妙的平衡。
蠻族震怒,誓要踏平河洛雪恥;朝廷視其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後快;而更危險的,是那些同樣來自“外界”的“參與者”們。
王弈的營帳中,來自江南“靖海公”幕僚、北地某位“天降奇才”的軍閥,甚至還有兩位分別滲透進朝廷內閣與蠻族高層的同門,第一次撇開各自的道路分歧,達成了共識。
“蘇淵,所行之道過於詭譎,聚民心如妖魔,已成本局最大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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