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客廳裡只留了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光線柔和地攏著沙發一角。空氣裡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飯菜香,混合著新茶的清冽氣息。
劉藝菲盤腿窩在單人沙發裡,米白色的毛線在指尖纏繞,一根鉤針在她手裡靈活地上下翻飛。
她最近迷上了這個,正專注地給自己鉤一頂水藍色的帽子,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寧靜。
女人似乎總能在某個階段,無師自通地解鎖各種生活技能。
王寧端著青瓷茶杯,輕輕吹開浮在水面的嫩綠茶葉,這是王忠軍特地託人送來的明前龍井,入口甘醇,餘韻悠長。
他啜了一口,看向對面那個癱在沙發上的單浩。
“明年你可不能再這麼閒著了,”王寧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月光影業那邊,你得給我扛起一頭。不管是繼續當導演,還是學著做製片人,你總得選一個。熬過這幾年,咱們就輕鬆了。”
單浩在沙發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像只吃飽了的貓,他撐得直哼哼,手一直在肚子上揉著。
“你家的廚子做的飯也太好吃了吧,我感覺我出門都要扶牆了……不是,我說你現在又不缺錢,怎麼還跟上了發條似的,一部接一部地幹?”
王寧被他那沒出息的樣子逗笑了,想了想說:“你以為我這是為誰?不得給你未來的好日子攢點本錢?再說了,現在是最好的時候。好萊塢那邊跟瘋了似的砸錢拍片,全球市場都認他們的東西,咱們正好搭著這股東風,狠狠的撈一筆。等過幾年,他們內部肯定要出亂子了,到時候咱們就得琢磨著撤出那邊的市場了。”
“不能吧?”單浩有些不解,他坐起來了些,“現在形勢不是一片大好嗎?我瞧著那個黑人總統幹得也挺像模像樣的。”
王寧放下茶杯,也學著劉藝菲的樣子盤起腿,後背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
“咱們國家這幾年發展得太快了,你覺得他們能沒點想法?到時候各種針對性的政策,還有輿論戰肯定是少不了的。咱們在好萊塢已經夠扎眼了,以後成了靶子,一點都不奇怪。”
“應該不至於吧,生意人嘛,不都講究個和氣生財?”單浩還是有點天真。
王寧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耗子,你可別傻了。哪有什麼和氣生財?那是你跟人家實力對等的時候才有的客套話。你不夠強,人家分分鐘連皮帶骨把你吞了。這幾年你在國外待著,還沒看明白嗎?他們那套規則比咱們這兒野蠻多了,資本在那邊才是真正的無法無天。”
單浩沉默了。他想起了一些事,臉上的輕鬆愜意慢慢褪去。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發沉。
“哎……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我剛去好萊塢那會兒,劇組裡有個燈光師,加州本地的小夥子,人特好,技術也棒。就因為他爸生了場大病,整個家直接破產了。他工作丟了,房子被銀行收了,老婆也跑了。上次我見他的時候,他是在一個教堂門口領救濟餐,鬍子拉碴的,成了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了。”
客廳裡一時間只有劉藝菲的鉤針偶爾發出的輕響。
王寧聽到這話後,眼神也深邃了些,“所以以後咱們在好萊塢拍的電影,也要學會夾帶私貨了。既是諷刺他們那套吃人的社會現實,也是不動聲色地宣揚咱們這邊的人文關懷。”
“嗯?這個……怎麼做?”單浩來了興趣。
“耗子,拍電影這事,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於上青天。”王寧開始進入導師模式了,“一部商業片怎麼拍,其中的套路和邏輯你已經摸透了。好萊塢那套三幕式結構,是他們幾十年總結出來的最容易讓觀眾買賬的工具,但它不是萬能的,你看那些藝術電影,就是另一碼事。但不管怎麼變,核心永遠只有一個:講好一個故事。”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作為導演,你就是上帝。道具、燈光、演員的走位、一句臺詞的語氣、一個鏡頭的角度……這些都是你的畫筆,整部電影就是你畫出來的一幅畫,一個你理解的故事。你要做的,就是讓大多數人看懂,並且認同你的故事,那你就是成功了。”
“反過來,一旦這個故事講得只有你自己能懂,那就等著被人罵拍了部爛片吧。你看陳楷歌,他現在就有這毛病,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講故事,觀眾看不懂,自然就不買賬了。”
“姜聞其實也是類似的,但他玩得更高階一點。等他年底的《讓子彈飛》上了,你好好去看看,那就是高階的正常的講故事的方式。雖然咱們學不來,但可以琢磨一下,怎麼能讓自己的表達更容易被大家接受。”
王寧以前從沒跟單浩系統地聊過這些,當初只是把拍攝技術和好萊塢的工業化流程一股腦地教給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