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倏忽而至。晨曦未亮,薄霧瀰漫,游龍驛外已聚滿披麻戴孝的將士與家人。風吹素縞,白練翻飛,哀聲陣陣,天地間彷彿也為平西王之歿而哽咽低吟。
張忠、石玉一早整頓好棺柩與隨葬之物。為避耳目,此番出殯並不張揚,只以內部將士親信護送,悄然送往城郊僻靜處——那座已廢兩載的天王廟,臨時停靈。焦廷貴與孟定國不知其中虛實,仍照舊守在驛內靈堂,由驛丞維持香火香菸。
抵達廟中後,門扉緊掩,殿內陰冷潮溼,蛛網橫生,野草叢生。張忠、石玉對狄太君一拜而別後,便快步行入正殿,將那沉重的棺蓋輕輕撬起。雖是上好杉木精工而成,卻禁不住兩員虎將合力。先是小釘去除,再由石玉輕聲喚道:“千歲,大哥,是我們張忠、石玉來了。”
棺中狄青面色如常,口眼微張,似沉沉而眠。張忠忙從懷中取出一粒先師所賜靈丹,剝去藥衣,謹慎置入其口。二人屏息靜待,半炷香、整盞茶,直到一刻過去,只見棺中人鼻翼輕顫,微有氣息,緊接著眼皮輕抖,手指微動。須臾之間,他慢慢坐起,眼中神采漸顯。
“果真復生!”張忠一拍大腿,喜極而泣。石玉亦激動無比,抱拳道:“大哥!你果真得天庇佑,大難不死!”狄青緩緩抬手,嗓音低啞卻堅定:“我不曾死,只如陷入沉睡之境。這幾日耳邊隱約聽得人聲,彷彿夢中。若非賢弟之助,怕已長眠此棺。”
二人上前攙扶,狄青靠坐在廟中破席之上,喘息片刻。張忠道:“所幸得師父靈丹妙藥,救你於閻羅殿前。前日老祖言你有災星壓頂,須避鋒芒,今已得脫。”
狄青頷首,眼神清澈堅定:“既如此,此地正好隱居養神,待時而動。只是我母親安危未知,心頭難安。你二人可否仍暫回驛中為我遮掩?府中太太無人照應,亦不可久懸。”
張忠沉吟:“大哥放心,小弟已讓焦孟二人安守驛中靈堂,對外仍稱你棺中停靈。我們交替前來暗護,自能瞞過奸人耳目。”
三人起身巡視廟中。殿宇陳舊,香案灰塵遍佈,蛛絲垂掛,床榻盡廢。石玉皺眉:“此地破敗,床蓆不存,如何安身?”張忠拍胸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自去辦鋪蓋食物。四弟你守門,切勿開門於人。”
說罷便匆匆出廟。秋風蕭瑟,黃葉滿徑,他披著白布孝服走過鄉間土路,尋至不遠處一豆腐鋪。他入內見店主白髮蒼蒼,便拱手道:“老丈勿驚,我非擾民,只是奉命行事。狄千歲今停靈游龍驛,將移柩於天王廟,吾等將士駐守守靈,以護英靈安寧。此番前來,只為與近地百姓打個招呼。”
老者聞言一震,幾欲下跪。張忠忙扶住:“無須如此。”老者嘆道:“將軍有所不知,此廟前些年怪事頻現,曾有妖異迷人之說,香客俱散,廟中已廢。將軍若要常住,怕會被妖祟騷擾。”
張忠冷笑:“我輩武將,豈懼鬼魅妖怪?若真有妖孽作亂,定叫他原形畢露!”老者驚歎:“將軍英勇,若能除此怪,百姓定感激涕零。”他又向村人多方打探,眾人皆敬英雄之義舉,對他們居於此地更是感佩萬分。
張忠此行一趟,更加篤定。歸途順道買來熱食,又迴游龍驛向王驛丞借用千歲舊日鋪蓋衣箱,並喚數名扛夫將物送至廟中。石玉親自收納,將一切妥善安置,不許外人窺探。
張忠攜食而歸,關上廟門,只見殘陽如血,餘暉灑落破廟之中,一時萬籟俱寂,廟宇舊瓦映出三人決然身影。
夜色沉沉,天王廟外的山風吹得林葉瑟瑟作響。廟裡昏暗清冷,連香灰都帶著潮氣。張忠點了油燈,捲起袖子,走向破敗的灶間,翻尋能用的鍋碗,燒起薄火,準備三人的夜飯。火光跳動,將他鐵般的臉龐映得明暗搖曳。
廟堂中央,狄青靠在粗糙的木柱旁,體力尚未恢復,但眼神已重新銳利;石玉陪坐在旁,時不時端起酒碗,與大哥輕聲交談。
三兄弟一邊吃,一邊對酌。酒味辛辣,落入口中卻似燒開了胸腔中的鬱氣。說著笑著,不覺已到二更天。
狄青放下酒碗,正色道:“賢弟們,我雖脫過此劫,但母親仍矇在鼓裡。來日天明,你們須回去報一聲,讓老人家安心。”
石玉應聲道:“大哥,這趟路小弟來跑便好。”
狄青又道:“還有一事。李義、劉慶二人奉命前往鄯善國,如今應當到了。那邊鄯善國雙陽公主隨軍與否尚未可知。此二人性急,若見我‘停棺’不明真相,只怕闖出禍端,壞了師尊所囑之機緣,必須先行告知。”
張忠與石玉齊聲道:“此事我們自會安排。”
廟外月色漸盛,清輝照亮山野。七月的夜仍帶暑意,但風自密林中穿來,卻帶著說不出的陰涼。天王廟荒廢已久,往日傳言不斷,說夜裡有遊魂不散。今夜廟中點燈有人,那些無處依附的陰風鬼影倒是避得遠遠,卻唯有某個“妖怪”不肯退去。
三人正說話間,一陣狂風突從山後湧來,卷得滿山樹葉翻飛,枝幹作響如哀號。張忠眉頭一皺,身體自然前傾,握拳戒備:“這風不對勁,怕不是妖怪作祟?”
狄青想起白天百姓所述,不由低聲道:“此廟多年荒廢,果是怪異。”
話未落,又一陣風自院後捲來,飛沙走石,寒意逼人。三人皆起身望向後廂,只見風勢如浪,從破門縫中撲卷而出。
忽然,一聲悶雷似的震響,一道龐然影子踏月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