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輕響,內外通明。太后娘娘從簾中走出,滿面淚痕,身著素服,雖不施粉黛,卻莊重雍容,宛若慈母臨堂。她雙手展開,望著跪地的狄青,聲音顫抖而深切:“賢侄啊!你真是我的親侄啊!”
狄青一時心頭震動,腦中嗡然,眼前恍如夢境,不敢相信,仍然伏地不語,滿臉驚疑。潞花王趙元見母親出言相認,已知無錯,便上前笑道:“狄青,快快請起。既是母后親侄,便是孤之表兄也。”
狄青神情猶疑,低聲道:“千歲爺,小人乃布衣百姓,身份卑賤,若認錯了,豈不亂了宗親?”
太后聽得此言,已淚不能止,親自彎腰,將狄青扶起,哽咽道:“侄兒,老身正是你嫡親姑母!你方才所述家世,俱皆吻合。如今又有這玉鴛鴦為證,你我姑侄天涯重逢,皆是蒼天垂憐,焉得再疑?”
狄青伏在她膝前,心潮如海,眼眶泛紅,哽咽道:“姑母大人在上,侄兒年幼失怙,流落民間。九歲那年遇大水,與母生離,自此孤苦無依,靠王禪老祖救我於危難之中,收於門下,得以修學至今。未料今日竟於宮中相逢,猶如枯木逢春,實是恩重如山,喜極而泣。”
潞花王趙元亦上前,將手拍於狄青肩頭,笑道:“母后與兄重逢,孤亦得兄長,實是天意。方才弟不知尊駕身份,言語之中或有失敬之處,萬望恕罪。自今日起,咱們只以兄弟相稱,豈不快哉?”
狄青慌忙擺手:“不可,不可。侄兒乃草莽之人,怎敢與千歲平輩而交?”
潞花王趙元朗聲笑道:“骨肉至親,何分貴賤!”
太后亦道:“侄兒,且先隨官人去沐浴更衣,換上吉服,再來與我敘話。”
狄青依言拜別太后與潞花王趙元,隨侍者入內。潞花王趙元命內侍取香湯為狄青沐浴,又遣宮人準備新衣。宮娥進言:“不知應備何等服式?”潞花王趙元道:“便取孤平日所穿之禮服與之換上。”
太后娘娘望著那玉鴛鴦,雙目含淚,低聲對潞花王趙元道:“王兒,你且看這鴛鴦,可曾有一日分離?分別多年,今始成雙,可不動人?”
潞花王趙元接過鴛鴦,凝神細看。只見血絲交織,光華流轉,口吐霞光,不由得連連稱妙,道:“母后,此鴛鴦既是信物,亦是奇寶。不知出自何方?”
狄太后聽潞花王趙元言及鴛鴦舊物,眼中淚光未散,便嘆息一聲,道:“王兒,你有所不知,此對鴛鴦,乃昔年北番進貢之寶,先皇御賜於你外祖,命我父女各佩其一。我得雌鴛,爾母得雄鴛,分戴於身,意為骨肉相連,歲歲相思。自我入宮之後,晝夜念此鴛鴦成雙,只恐此生難再重見。不意今日重逢,睹物思人,怎不教我悲從中來?”
潞花王趙元聽母后神色哀切,低聲問道:“母后何以忽然如此悲愴?”
太后緩緩抬眸,望著掌中鴛鴦,喃喃說道:“你外祖母與舅舅皆是染病而亡,雖痛惜,卻也命數已盡。但你舅母卻是水災中橫遭大難,身沉波底,至今屍骨無存,音信全無。想我狄門一族,散如風絮,血脈飄零,孤零零隻我一人留在宮中,昔年多少繁華,如今只剩舊物為伴,你叫我怎能不傷心?”
潞花王趙元輕聲寬慰道:“母后切莫憂慮,幸得表兄平安長成,氣宇軒昂,忠勇可嘉,便是上天未忘狄家之恩。外祖與舅父舅母雖不能得享天年,卻留得這等英雄血脈,實是狄門光耀之兆。明日兒臣當面奏聞聖上,請為表兄封官授職,使奸人不敢再欺。此舉既為社稷所需,亦為祖宗告慰。”
太后點頭應允,忽又嘆道:“王兒,說什麼封將?為娘之意,不止於此。明日朝會上,我自當傳旨,請聖上敕封狄青為王。若不允,我這把老骨頭便與他們好好理論一番。”
潞花王趙元知母后真情流露,笑著應道:“母后金口玉言,兒遵命便是。”
太后頓了頓,又道:“此番之事,韓吏部可謂有天眼通明。夢兆之說,果有其驗,狄青得遇,還他之力居多。只是那老頭子最不愛收金銀,若賞他財帛,他只怕也不肯收,不如奏明聖上,升他一階官職,既表獎賞,又可服人之心。”
正說話間,忽有內侍前來稟道:“狄爺已沐浴更衣,著千歲賜衣,整冠入內,請太后娘娘聖安。”
太后聞言一喜,命將他召入。未幾,狄青著潞花王趙元所賜官服而來,身姿挺拔,英氣逼人,一身錦袍金帶,更添威風。步履穩健,眉宇間自有一股英烈之氣,甫一入殿,眾人皆目為之奪。
狄青行至階下,恭敬施禮:“拜見太后姑母。”
太后娘娘含笑拭淚,上前親手將他扶起,喜不自勝:“好孩子,好侄兒,今日得見你英姿勃發,便如見你爹孃重生。你能安然長成,得延狄門一脈,實是我生平所幸。”
此時潞花王趙元亦起身,與狄青並肩而立。兩人一禮既畢,便同坐敘話。宮中內外聞得太后相認,多是感動不已,宮女太監俱來叩見,稱呼“狄王親”,呼聲整齊,氣氛熱烈。
太后笑著喚道:“賢侄,且往前殿設宴,與王兒對坐一敘,過後再回殿詳談。”
狄青領命而出,潞花王趙元親自陪送。此時日已正中,殿中陽光透照,金磚玉瓦皆生溫色。潞花王趙元心情暢快,便命人通知韓吏部,言明狄王親已認,事後將得重用,並吩咐內監備轎,送韓公子先回衙門,候朝廷封賞。
韓吏部接報大喜,在驛館中仰天長嘆:“當日一夢,果然非虛,竟牽出這段血脈至情。想不到那狄太后竟是狄廣之妹,陳琳奉旨選入宮中,已有二十年之久,老夫竟未得知。今之奇應,真乃神助。”
潞花王趙元設宴於前殿,與狄青把盞言歡,兄弟之情,一日勝十年。酒過三巡,話題漸多,狄青雖素有酒量,然酒性平常,臉上漸漸泛起紅意,目光炯炯,卻隱隱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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