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雲關外,霜風初緊,寒光映地,遠山浮沉於霧靄之中。營壘間旌旗獵獵,兵甲森嚴,一片肅然。王夫人步出帥帳,衣袂飄然,神色凝重,低聲道:“元帥,事已至此,再無轉圜之地,唯有先下手為強。”
狄青凝目不語,王夫人目光如炬,言辭愈加懇切:“妾之愚見,不若即日便與大公子與段小姐完婚。此女眼下未明父仇之事,尚可暫掩其情。一旦遲延幾日,叫她迴轉營中探得端倪,知二公子曾手刃段洪,豈肯甘休?以她之本事,通天徹地,營中將士誰能敵之?只怕一朝翻臉,動起手來,悔之晚矣。”
語至此處,王夫人步上前來一寸,緩聲低道:“婚既成後,雖知仇讎相對,終歸叔嫂之分,未必就會痛下殺手。再著旁人從中調停,自能稍解其怒。此策雖險,卻是目前唯一之計。元帥意下如何?”
狄青沉思片刻,終究點首道:“夫人之言,頗合機宜。”隨即轉身撥令,喚來旗牌官,道:“傳本帥將令,吩咐眾將與三軍將卒,段小姐若問及段洪一事,俱言不知。若有一人洩露半句真情,斬首示眾。”旗牌官躬身領命而去。
狄青又令中軍道:“於關外設鼓樂亭一座,彩帳紅氈,香案陳列,候其洞房花燭之用。”令出即行,不多時,旗牌、中軍俱回營覆命。二位元帥於後堂再作商議,事事安排停當,只待段小姐抵達關前,即可迎親成婚,掩其殺父之仇,圖後日緩解。
時當此際,劉慶回至宋營,隨穆桂英乘雲而至,眾將軍士望見雲頭降落,齊聲呼喝迎接。楊文廣見母至軍前,大喜過望,急步上前叩拜。母子溫言數語,劉慶始知蒙雲關早已破陣成功,關已在宋軍掌控之下。
穆桂英意欲拜見元帥,二人即刻整裝同行。文廣親送母至關外,笑別而回。劉慶與穆夫人一併進得蒙雲關,入帥帳,見禮之後,言談片刻,又知狄元帥已議定段小姐婚事,便也不急於陳奏。
段小姐別過三將,次日清晨整裝完備。青絲梳成雙鬟,鳳釵斜插,甲衣之下,仍掩不住少女英氣勃發。她令眾將嚴守山寨,自率葉惠夫婦與一千小軍,提刀跨馬,直奔蒙雲關而來。
時近午時,長風帶寒,旌旗招展。段小姐行過宋營,忽見楊義廣飛馬迎來,遙拱道:“小姐安然歸來,可喜可賀!”段小姐急策近前,抱拳道:“將軍可否通報?我已救回三將,願歸順宋朝。”義廣笑道:“小姐尚未知狄元帥早已駐軍於此?”
段小姐聞言一愕:“是千歲允我父歸順,兵馬亦在關內?”義廣點頭:“正是。小姐請速行,我不奉陪。”言罷一提馬鞭,揚塵而去。
此乃狄青早囑楊義廣勿多言情由,只使段小姐莫生疑竇。
段小姐半疑半信,催馬前行,至蒙雲關前,只見關門緊閉,關外紅帳高張,綵棚輝映,一座鼓樂亭矗然設於道旁,亭中絲竹之聲悠揚傳來,竟似喜宴將啟之狀。
她勒馬未動,忽聽有人高叫:“小姐請住馬!”段小姐回首一看,原是劉慶。她忙道:“劉將軍,何故阻我進城?”劉慶拱手答道:“小姐有所不知,末將奉帥令在此候駕。”
段小姐顰眉道:“不知元帥有何主意?”劉慶肅然道:“今日良辰吉時,元帥令小姐不得進城,暫駐鼓樂亭,待鼓樂三通,由王夫人親自迎接小姐入城,與大公子成婚。”
段小姐聞言一震,怒道:“何以如此匆促?我尚未面見父母,為何不許入關,反叫安扎亭外?”劉慶抱拳道:“此乃陰陽官擇定之吉日,其餘諸日多有不利。唯今日適宜合巹,卻忌見父母。元帥遵天意行事,是以命人設亭於關外。”
段小姐眉頭緊蹙,正欲再問,只見城中奔出一員旗牌官,手執令箭,朗聲呼道:“劉將軍,元帥有令,速回關聽用,軍中有急。”劉慶知其意在避問,忙應命道:“小姐,請即率眾安屯鼓樂亭旁,末將不敢久留,回關聽令。”
言畢一拱,拍馬而去。段小姐心中狐疑未解,只得命眾兵離城二里駐紮,自己居中營,暗自沉思:“若果真真心相待,為何不許我入關?為何不讓我見父母一面?是日辰之忌乎?父母又何以不派一人來探望於我?”
思緒翻湧之間,忽聞營外音樂大作,絲竹齊鳴。小軍來報:“狄元帥遣人迎小姐。”段小姐披袍出帳,遠見四名婦女衣飾齊整,疾步而來,齊齊跪倒在前,口稱:“小姐在上,奴等奉千歲與王夫人之命,前來恭迎小姐。”
段小姐愕然少頃,隨即神色一斂,溫聲令其起身,又命厚賞。四婦人欣然叩謝,笑語溫婉,不在話下。
此時,一名年長婦人從隨行箱中取出鳳冠霞帔,玉帶霞裙。只見霞帔金絲織鳳,霞光映面;玉帶纏腰,垂至裙襬,皆是四品誥命之儀。梳妝器具一應俱全,髮香粉腮,明珠翠鈿,俱已備下。段小姐見此,心下愈疑,卻也無法拒絕,只得由四婦替其整理妝飾,候吉時成婚。
暮色漸沉,鼓樂亭外的紅綢在風中輕輕搖曳,燭影映著帳幕,像一層虛浮的喜氣,壓在段紅玉心頭。她端坐帳中,眉目如霜,心裡卻翻湧不定。
四名隨來的婦人輕步上前,低聲行禮:“小姐,時辰已近,請早些梳妝。”
段紅玉抬眼看她們,目光冷靜卻透著疑慮:“再等一刻。我家中人還未到,事情未問明白,這妝,不必急著上。”
幾名婦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遲疑著道:“小姐……只怕你家中無人來了。再等下去,恐誤了吉時。”
這話一齣,段紅玉臉色微沉,眼中寒光一閃:“你們此言從何而來?我父母既知今日大事,怎會不遣我兄長前來?你們倒像是早已知曉一般。”
幾名婦人連忙低頭,不敢再言。就在這時,段紅玉忽見其中一人低垂著臉,淚水悄然滴落。那張面孔隱在燭影之中,卻隱約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