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柄寶劍在空中硬生生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巨響,隨即雙雙斷裂,半截劍身翻飛落地,草葉被寒光割裂。洪飛神色一變,怒喝一聲,將手中斷劍甩了出去,面色扭曲地抽出叉條杖,再不言語,策馬撲來。
楊懷玉馱著八賢王,眼見洪飛來勢洶洶,毫不退讓,舉刀迎戰。他心頭仍餘痛——那口太極寶劍是父親親手所贈,如今斷成半截,卻也只能收起,用回三尖兩刃刀,拼死一戰。
洪飛心中明白,三種兵刃皆已出盡,此時若與懷玉糾纏下去,難有勝算。他目光掃過四周,冷不丁將馬一撥,大聲喝道:“快,把他圍起來!”霎時間,南唐軍兵四面合攏,長槍如林,刀盾交錯,將懷玉和趙德芳死死圍住。
趙德芳臉色蒼白,雙眼緊閉,身子微微發顫,卻強忍不語。楊懷玉心中焦急,怒火翻湧,雙手緊握刀柄,刀鋒舞成一團寒光,每一擊都砍得人仰馬翻、血濺當場,但圍兵太多,越砍越密,像陷入了一片黑潮。
就在這時,山外忽然傳來喊殺聲,如雷貫耳:“衝進去!救八王爺!捉洪飛!”
洪飛臉色一變,猛然轉身,山道塵起,兩騎快馬破陣而來,一黑一白,戰甲映光,殺氣撲面。來者正是震京虎呼延雲飛與金毛虎高英。雲飛一馬當先,雙槊橫掃,撞翻數人;高英緊隨其後,雙錘左右開弓,錘起之處,血光四濺。
呼延雲飛大喝:“懷玉,莫慌,我來了!”高英跟著喊:“我也來了,別忘了我!”懷玉扭頭一看,心頭大定,沙啞著聲音喊道:“高英!來接八王爺!”
高英不答,徑直策馬衝來。楊懷玉一手揮刀,護在身前,一手鬆開勒甲絲絛,將八賢王扶到高英馬背上。高英把一柄大錘掛在得勝鉤上,一手穩扶八王爺,一手執錘戒備。
懷玉低聲道:“快帶八王爺走,別回頭。”雲飛吼道:“你怎麼辦?”懷玉回身斬落一名南唐軍兵,刀風帶血:“我留下,拖住他們!”
高英一聽懷玉吩咐,立刻調轉馬頭,和呼延雲飛一前一後策馬奔逃。鷹愁澗東側山道狹窄,落石嶙峋,塵煙未散,遠遠望去如騰蛇翻滾,殺聲尚未平息。雲飛在前高喊:“快讓開,宋軍接駕!”南唐兵將原本見慣他大槊如虎,聞言不敢阻攔,紛紛向兩邊躲避。雲飛和高英趁機,一鞭催馬,護著八賢王突圍而出。
懷玉把八王爺交給高英之後,胸中一口氣頓時順了不少。甩了甩臂膀,目光在亂軍之中疾掃,一雙虎目如鷹隼般鎖定洪飛的身影。他心中暗道:今日若放這老道逃了,日後必成後患!哪怕拼著一身血,也要將他斬於馬下!
此時的洪飛,卻如被人捅破的氣囊,滿腔怒火只剩一股冷氣。他目送趙德芳突圍成功,心中一沉,臉色灰敗如土:顏容師兄的天門陣血仇未報,大話說盡,今日卻無力挽回!他低聲嘶啞自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心念轉動,夾馬撥韁,頭也不回地轉身逃向山道。
“想跑?”懷玉怒從心起,刀還未出鞘,人已撥馬追去。他知道洪飛在困龍山潛伏多年,路徑熟稔,自己若稍有遲疑,便會被其甩出數里。於是他一邊提氣催馬,一邊死死盯住那道飛揚的身影,誓不放過。
兩人一前一後,從鷹愁澗一路奔入山腹,越過山崖險徑。南唐兵將亂作一團,紛紛呼喊:“二王李廣被擒了!”“呼延雲飛和豪王開打啦!”“穆桂英來了,快撤——”整個困龍山此刻成了煉獄修羅場,血煙沖天、山林震顫,戰鼓不再,只有奔逃與廝殺的嘶吼迴盪谷中。
懷玉咬緊牙關,手中三尖兩刃刀已歸於背後。眼見洪飛所騎金毛吼身形靈捷,自己這匹馬雖勇,卻終究漸落下風。他眼珠轉動,猛然一策韁,翻身取弓,搭箭於弦,寒芒一閃,那支鵰翎破空而去——
“啪!”一聲沉悶的撞擊響起,那支箭正中金毛吼左後腿。只見那金駿馬猛然嘶鳴一聲,後腿一軟,竟“撲通”臥倒在亂石之間。洪飛還未反應,已被甩離馬背。他一個滾翻翻身落地,連兵器都未回頭撿,便朝著路旁樹林撒腿狂奔。
懷玉勒馬而至,剛欲追入林中,卻被密密層層的灌木與枝椏所阻。林葉遮天蔽日,薄霧繚繞,溼氣蒸騰如潑墨迷霧。懷玉咬牙立於林外,眼見洪飛身影一閃而沒,暗道:“罷了,進不去,就封他出不來!”
林中,洪飛跌跌撞撞,早已氣喘如牛。他披髮散衣,額角青筋突突亂跳,溼泥沾滿裳角,早無先前道骨仙風。奔出數十丈後,他忽然停下,倚樹長喘,心頭一陣陣發慌:“完了,這一敗,毀了十年佈局……”
正自低頭垂淚,忽覺一團溼熱滴在臉上。他下意識一摸,滿手黏糊,頓時怒道:“哪個畜生在我頭上吐痰?!”抬頭一看,卻見樹杈之上,橫臥一人,衣衫破舊、臉色發黃,正懶洋洋撐著下巴朝他望來。
“哎呀呀,老道,吵醒我了。樹上沒痰桶,就先借你臉使使。”這人翻了個身,伸腰打哈欠,懶洋洋道。
“曾傑……”洪飛臉色慘白,一聲怒吼轉身就跑。
曾傑眼疾手快,翻身躍下,腳不點地直追:“洪飛,你當我是三年前那個曾傑?今日不收你頭顱,怎對得起楊家將陣亡的英魂!”
洪飛心知那曾傑步下功夫極深,真個對上,斷難討好。只得拚力飛奔,腦中忽轉一念:林中前方似有一處隱秘小洞,可通山後。遂俯首穿林,風捲落葉,滿地紛飛。頃刻之間,他已尋得熟識之地,見那塊青石尚在,遂一俯身鑽入洞口。山風撲面而來,渾身熱汗被一吹,登時如釋重負,口中低語:“命數未盡,此番終得殘喘。”
哪知洞內不深,卻隱隱透光。他腳步稍緩,抬眼望去,便見前方花白巖上,盤坐一老者。那人骨瘦如柴,白髮披肩,頭頂盤髻,衣衫襤褸,閉目端坐,若眠若醒,旁無刀劍,亦無聲息,宛若石間野鶴,氣度不凡。
林外北風入洞,呼呼作響,落葉飄飄。洪飛甫入洞中,正待歇息,忽聞一聲低咳,自洞中傳來。他心神一凜,循聲望去,便見老者盤坐巖上,白鬚垂胸,神態自若,彷彿石上化人。洪飛心驚幾分,沉聲喝道:
“你是何人?為何盤坐此地?”
老者緩緩睜目,聲若寒松,道:“老夫眠此,只因喜歡。汝是何人,竟敢相問?”
洪飛見他態度從容,頓時臉色一沉,挺身作色道:“貧道乃南唐國師洪飛,此山重地,豈容閒雜擅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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