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恢復了平靜。幾塊從觸手錶面脫落的附著物和斷裂的鐵鏈碎片浮在濁潮消退後逐漸清澈的水面上,艾奎隆的身影在雲層裡出現,然後沿著摩洛卡逃跑的方向飛去。
瓦萊裡安望著那片正在恢復平靜的海面。蟹人正在從水面浮出,朝戰船聚攏。率先登上旗艦的是那頭體型較大的蟹人。它站在甲板上,鉗爪上的濁液還在順著關節滴落。豎瞳仍然保持著戰鬥中的狀態。
瓦萊裡安的視線落在它的左鉗上——鉗口沒有完全閉合,兩片鉗爪之間的縫隙裡夾著一片暗色的碎片,邊緣參差,像是從摩洛卡軀幹內側撬下來的鱗甲片。
它沒有放下,也沒有遞給任何人,只是保持著那個微張的姿態站在甲板上,像在等人注意到它夾著什麼東西。
瓦萊裡安的尾巴在甲板上劃了一道短弧,然後轉身朝艉樓走去。尾巴在身後拖過甲板,留下一道淺痕。
暗脊隘口外海的午後光線被周圍的山體切成了斜向的條狀暗影。塞勒斯坐在獨木舟後座,新買的二手皮甲在肩膀上顯得略緊,右側肩帶有一處縫線已經鬆動了,他每隔一會兒就要把肩帶重新拉回原位。
獨木舟在繞過暗脊隘口前最後一片暗礁時,船底的木板在石面上刮過,發出一聲乾燥的摩擦聲。蜥蜴人船伕在船首撐了一下篙,船身偏了半尺,繞過那塊露頭的礁石,繼續向岸邊靠攏。
他們在簡易碼頭上了岸。城牆上的防空弩排成一列,弩臂在暗光中泛著冷色。蜥蜴人守衛站在城門口兩側,檢查過登記證明——他們是合法冒險者,不用擔心被守衛驅除或者攻擊。
守衛的目光掃過塞勒斯和梅拉的面孔,確認登記資訊之後側身讓出通道,視線已經移開了。
峽谷路面的碎石在靴底碾過時發出持續的摩擦聲。沿途遇到的騎馬者全都裹得嚴實,帽簷壓得低,有人連面部都覆著暗色的面巾。
沒有人看他們,但每一個經過的身影都維持著刻意的迴避——既不靠近,也不躲閃。梅拉走在他側後方,步伐比平時緊了一些,豎瞳快速掃過每一個經過的身影,然後迅速收回。
黃昏從峽谷頂端落下來的時候,路面一側出現了一座旅店。幾間破敗的木屋,粗木支撐的草棚,草棚下襬著幾張桌面磨損嚴重的木桌。一口大鍋架在棚邊的火堆上,一個地精站在鍋前,用長柄木勺不停攪動鍋內的濃湯。
草棚下面坐著幾桌人,全都裹著暗色斗篷,有人吃飯時沒摘兜帽,有人戴著手套端碗。塞勒斯從門口掃到角落,兩三個卓爾精靈分散在不同桌位,彼此之間隔著空位,像有意分散開來的。
地精在他們走近時已經轉向了他們,臉上掛著殷勤的笑容:“兩位客人,請坐請坐,深淵的路不好走,歇一歇,吃口熱的。”
桌子盡頭坐著一個裹著黑色斗篷的人影,一隻手從斗篷側縫伸出,握著勺子緩緩向自己嘴中送湯。
塞勒斯看到那碗灰綠色的湯裡浮著暗色碎塊和白沫,胃部收緊了一下。地精端了兩隻粗陶碗放在桌面上:“每碗兩個銅幣。住宿五個銅幣。”
塞勒斯的聲音抬高了一截:“你這個——這種湯也敢要兩個銅幣?”地精不緊不慢地開口了:“這種沒有汙染的蘑菇混合上木屑蟲,是非常健康的。”塞勒斯的尾音還在喉嚨口打著轉:“那種破房子,一晚上要五個銅幣——”
“一個床位。”地精的聲音仍然平穩,“這裡沒有單間。想住野外也可以,但野外小型惡魔很多。”
“你這個哥布林的近親——”塞勒斯的聲音變了。地精的手已經伸向圍裙內側,抽出一把鍊金火槍,槍管在暮色中泛著暗色的金屬光。梅拉的手按在了塞勒斯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夠他停住。
“別爭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多吵一句就可能被人從背後捅穿。”她的紅瞳快速掃過草棚下方,“這裡卓爾精靈多的不尋常。今晚睡一個房間,明天一早就走。”
塞勒斯不說話了。他注意到周圍的幾桌人——那些裹著斗篷的身影,有人面前的食物完全沒碰過,有人端碗的手一直戴著皮手套。他們的舉止帶著刻意的收緊。
梅拉從牆壁上懸掛的磨損地圖上找到了位置。指尖沿一條彎折的路線劃過——黑齒峽谷的冒險者營地到了終點。地圖上營地以東的區域被一片深色的汙漬覆蓋。
汙漬的邊緣在隘口上方約一指處形成一道清晰的邊界,過了那條界,所有墨線都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紙面上抹掉了。
她用指尖摸上去,能感覺到紙面在那一片比其他區域更薄、更硬——像是被反覆浸溼又晾乾過,墨線已經被溶進了紙張的纖維裡。她收回手,轉身走回草棚下背對牆壁的位置坐下。
地精已經回到了那口大鍋前,木勺在鍋底颳了一圈。刮到一半他的動作停了——不是那種自然停頓,是像被什麼截斷了。他的耳朵朝峽谷方向偏了一些,保持著那個姿態持續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攪動木勺,在鍋底劃了兩圈半。
草棚下方,角落裡那張桌子的一個卓爾抬了一下頭,朝峽谷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到自己面前的碗上。
窗外的峽谷正在收窄。最後一截光從谷頂邊緣被抽走,像被什麼東西從上方拽了一下,然後就沒了。桌面上那碗放了很久的湯表面凝結了一層淺灰色的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