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它帶回營地旁邊的臨時觀察圈養點了。”尼拉繼續說:“起初它很抗拒進食,後來我們每天換兩次藥,傷口紅腫消了很多,它才漸漸有胃口,也能稍微用那隻腳點地了。”
“嗯,那就好。”
沈霽覺得,當地的薩米人沒有專業的獸醫資質,但他們世代傳承的對這片土地和生靈的熱愛與保護,往往是最有效的良藥。
“不過,沈醫生。”尼拉的眉頭微微蹙起,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憂思:“我們最近在好幾個傳統巢區,都發現北極狐的毛色變深了,灰色和棕色的比以前多了很多,約克爺爺說以前整個冬天基本上只能看到純白色的狐狸。”
“這可能是他們在適應。”沈霽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的生態訊號:“現在全球變暖冰雪覆蓋的時間一直在縮短,灰棕色的皮毛在岩石和裸露的苔原上更不容易被捕食者發現,或許這是一種自然的選擇。”
“我爸爸也是這麼說的。”尼拉點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去年我們在北面峽谷偷偷安裝的紅外相機拍到了之前救助的一隻北極狐,它帶著三隻幼崽都很健康,這說明只要救助及時,它們就能回到族群繼續繁衍。”
“你們做得很好,尼拉。”
沈霽扶住他的肩膀,又將聽診器重新貼回他的後背,隨著剛才吃下的藥物起效,少年的心跳漸漸像解凍的溪流般趨於平穩:“持續的記錄和不過度的干預,對它們的生存非常重要。”
“嗯。”尼拉有些興奮地回。
當暮色染紅木屋門前的馴鹿角時,沈霽在診療記錄上畫下狐狸爪印狀的標記,尼拉裹著毛毯突然輕聲說:“它們都在適應,我也能的。”
少年指著心口疤痕,像在說某種神秘的盟約,帳篷外傳來悠遠的鹿鈴,沈霽收拾好醫藥箱,看著他,很認真地說:“會的。”
“那我帶你去看白影。”尼拉拉住沈霽的衣袖:“它今天精神好多了。”
沈霽“嗯了一聲,任由他拉著自己走出帳篷。
帳篷外,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沒走多遠,沈霽的腳步卻驟然停住,不遠處,耐寒的雲杉下,裴澤景就站在那裡。
這棵樹在嚴酷的環境中生長,枝幹以一種倔強的姿態彎曲著,彷彿承載著冰雪的重量,卻又頑強地指向天空。
而裴澤景就那樣靜靜地立在樹影裡,身上黑色的衝鋒衣幾乎要與背後墨綠色的樹葉融為一體,唯有肩頭落著的些許雪花,折射出冷芒。
沈霽看著他朝自己走來,靴子踩在覆著薄雪的苔原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他驟然收緊的心絃上,待裴澤景走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被寒風吹得微紅的鼻尖。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葉韶欽應該不會告訴你。”他問:“你又跟蹤我?”
“沒有。”裴澤景側頭掃過薩米人的聚集地:“我找到了你經常登入的國際醫學共享論壇,看見你在上面更新過關於龍達訥山區青少年先天性心臟病的記錄。”
也對,只要是裴澤景想的,總能從蛛絲馬跡中找到,沈霽瞭然地“嗯”了一聲。
旁邊的尼拉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沈醫生,這是你的朋友嗎?”
沈霽的目光依舊與裴澤景膠著,含糊地應道:“是。”
尼拉眨了眨冰藍色的眼睛,又問:“那他也是醫生嗎?”
“不是。”沈霽的回答簡潔明瞭。
尼拉再次悄悄打量了一下裴澤景,男人面容冷峻,周身散發近乎凌厲的氣場,下意識地側過頭,湊近沈霽,用當地古老的薩米語嘀咕:“我也覺得不像,他看著兇兇的,一點也不像你,他更像……嗯……更像伊娜姐姐偷偷給我看的那部《教父》裡的黑手……”
“你好。”
一個低沉而標準的薩米語發音,清晰地打斷了尼拉尚未說完的“黑手黨”。
尼拉的聲音戛然而止,猛地轉過頭,瞪大了眼睛,又驚訝又尷尬地看著突然開口說薩米語的裴澤景,臉瞬間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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