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面，是一片凝固的鉛灰色。“海龍號”潛艇如同一個從深淵掙扎而出的負傷巨獸，拖著殘缺的左舷推進器，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痛苦而扭曲的白色航跡，艱難地向著東方那抹微弱的魚肚白靠近。
每一次海浪的拍擊，都讓這艘飽經摧殘的鋼鐵造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左舷那個被魚雷撕開的裂口處，仍有渾濁的油汙和細微的氣泡不斷滲出，在身後拖出一條不祥的尾跡。
潛艇內部，指揮艙的燈光在應急電源的支撐下恢復了穩定，但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機油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味，卻如同噩夢的餘燼，揮之不去。
損管隊員們穿著臃腫的防護服，像忙碌的工蟻般在狹窄的通道和破損的艙室間穿梭，焊接槍噴出的刺目藍光不時撕裂昏暗，伴隨著“滋滋”的聲響和金屬熔化的刺鼻氣味，試圖將這艘瀕臨解體的潛艇從死亡線上拉回。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工具的碰撞聲和時不時的指令低吼，構成了一曲劫後餘生的、壓抑的交響。
星璇靠在冰冷的舷窗旁，額頭抵著特種玻璃，感受著那刺骨的涼意試圖驅散腦海中殘留的爆炸轟鳴與瀕死恐懼。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體內傳來陣陣虛脫般的無力感，那是強行壓榨神性核心、準備與敵人同歸於盡後留下的深刻烙印。
肩膀上，曜依舊維持著那慵懶趴伏的姿態，幽藍的鱗片在應急燈的紅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澤，彷彿剛才那輕描淡寫間抹殺十二架頂級潛航器的恐怖存在與它毫無關係。
然而，星璇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如同承載著一顆微縮星辰的重量感，以及艙內每一個人——從陸景深到最普通的艇員——偶爾掠過曜時，那眼神中無法掩飾的、混合著感激、敬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那並非幻覺。
陸景深站在主控臺前，與艇長進行著最後的低聲交談。他背脊依舊挺直，但緊抿的唇線和眉宇間那道深刻的褶皺，暴露了他內心的沉重與疲憊。
損失一艘國之重器的推進系統，不僅僅是巨大的物質損失，隨之而來的內部調查、責任界定、以及如何向上級彙報這場離奇而慘烈的遭遇戰，都將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硬仗。
而更重要的是，他們帶回的這個“戰利品”——或者說，“盟友”——其本身就是一個無法估量的變數和潛在的麻煩源。
凌雲霄依舊抱劍而立，如同亙古存在的礁石。但他站立的位置，微妙地向星璇靠近了半步，形成了一種不言自明的守護姿態。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角落那個重新閉目養神的玄燼身上，這個幽冥道的強者，自始至終都像一個冷靜到冷酷的旁觀者，其深不可測的實力和難以捉摸的動機，比那些明刀明槍的敵人更讓人心生寒意。
玄燼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甚至對曜那驚世駭俗的表現也沒有流露出過多驚訝。他只是安靜地待在陰影裡，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又或者，一切盡在他的預料之中。唯有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彷彿洞察了一切卻又懶得點破的弧度，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接應船‘海風號’已抵達預定座標，距離三鏈（約555米）。”艇長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虛弱，“準備進行人員轉移。‘海龍號’……將由拖船帶回船塢。”
命令下達，艙內開始有秩序地忙碌起來。沒有人歡呼，只有一種死裡逃生後的麻木與沉重。
當星璇跟隨著陸景深，踏著溼滑的舷梯，從“海龍號”那充滿壓抑感的艙內走上“海風號”偽裝成漁業調查船的甲板時，清晨凜冽而潮溼的海風撲面而來，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卻也彷彿吹散了一些胸口的窒悶。
東方，朝陽終於掙脫了海平面的束縛，將萬道金光灑向無垠的海面，波光粼粼，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這充滿生機的景象，與他們剛剛經歷的深海死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顯得格外不真實。
“感覺怎麼樣？”陸景深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遞過來一瓶擰開的純淨水。
星璇接過水，小口地啜飲著，冰涼的水流劃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清醒。她搖了搖頭，望著遠處那輪初升的旭日，聲音有些飄忽：“像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前半段是詭異的孵化場和古老的星空龍蛋，後半段是冰冷的金屬殺手和深海的死亡陷阱……而現在，”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在自己肩頭似乎被陽光吸引、微微抬起腦袋的曜，“夢醒了，但夢裡最不可思議的部分，卻跟著我們一起回來了。”
陸景深的目光也隨之落在曜的身上，那迷你小龍正用熔金般的瞳孔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全新的、充滿光線與風的世界。他的眼神極其複雜，有對強大力量的震撼，有對未來的憂慮，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
“它的力量……已經不能用常理來衡量。這確實是我們目前急需的助力，但同樣也是一柄懸在頭頂的雙刃劍。我們必須儘快弄清楚它的習性、它的需求，以及……如何建立一種穩定、至少是安全的互動模式。”
“我明白。”星璇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曜那冰涼而光滑的脊背鱗片，小傢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如同風吹過星砂般的呼嚕聲。
“但至少現在，我們之間還有‘深淵’這個共同的敵人。這或許是我們之間那條最脆弱，卻也最現實的紐帶。”
“紐帶？”一個帶著慣常譏誚語調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玄燼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甲板上，海風將他額前的銀髮吹得有些凌亂，卻更添了幾分不羈。他倚在欄杆上，目光掠過星璇肩頭的曜，最後落在她臉上，嘴角噙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建立在流沙上的紐帶，看著結實，潮水一來就垮了。這小傢伙現在願意跟著你們，無非是覺得新奇，加上你們身上那點微弱的、讓它想起家鄉的味道。等它看膩了這凡世的風景，或者覺得你們這些‘夥伴’太過無趣、成了拖累，你猜，它還會在乎那點所謂的‘共同敵人’嗎？星空古龍的傲慢，可是刻在血脈裡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