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主意識不具備獨立執行此種動態超複雜演算的功能許可權。”方舟的意念平穩介入，“本設施設計初衷為觀測、記錄、儲存及提供穩定實驗環境。不過，‘源初架構’基礎理論庫中提到，‘三位一體’高階協同模型在理想狀態下，其意識共鳴場可能催生超越個體算力總和的‘湧現性群體智慧’，或可部分解決特定情境下的複雜推演瓶頸。此外，金鑰（種子）深層資訊快取區可能仍封存有部分預設的‘手術’基礎流程模板與引數包，待其直接載體意識完全甦醒並穩定後，可嘗試進行深度連結提取。”
談話間，星璇的目光再次飄向蓮臺。似乎……玄燼修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又過了約兩個時辰，當大部分人已經輪流休息過，開始嘗試研究方舟提供的那些基礎“源初架構”原理圖解，或小聲討論著未來時，蓮臺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壓抑著巨大痛楚的悶哼，像是沉睡的兇獸在噩夢中無意識的低嗥。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目光齊刷刷匯聚過去。
只見玄燼濃密的銀色睫毛劇烈顫抖了幾下，如同掙扎著破開冰層的蝶翼，緩緩掀開。那雙異色眼眸初時渙散失焦，倒映著周圍流淌的銀色光脈，氤氳著一層朦朧的霧氣，彷彿還未從遙遠的時空或深沉的夢魘中徹底抽離。他本能地想移動身體，眉心立刻因牽動傷勢而擰緊，尤其是右臂傳來的、如同被無數燒紅細針穿刺骨髓般的劇痛，讓他喉間溢位一聲抑制不住的抽氣聲，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別亂動！”星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起身，幾步跨到蓮臺邊，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促和嚴厲，“你的傷，尤其是右臂和本源震盪，遠未到可以亂動的時候！”她邊說邊迅速從旁邊銀色檯面（那裡不知何時悄然升起，擺放著幾個盛有不同色澤液體的透明容器）上取過一杯泛著淡金色光暈的液體——那是方舟根據玄燼身體狀況合成的濃縮修復營養劑。
玄燼聞聲，渙散的目光艱難地凝聚，轉向她。當星璇清晰的面容、寫滿了不容置疑的關切與某種複雜深沉情緒的眼眸映入他眼簾時，那層朦朧的霧氣驟然被擊散，取而代之的是瞳孔深處劇烈的震動、恍然隔世般的清醒，以及一絲……猝不及防下近乎狼狽的閃躲。
萬載的孤寂、沉重的揹負、意識海中毫無保留的袒露與交流……所有記憶的重量轟然回湧，壓得他呼吸一窒。他嘴唇翕動，喉結滾動，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擠出一個乾澀破碎的音節：“……你……”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過鏽蝕的金屬。
“先喝點水。”星璇的語氣自然而然地放柔，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本能般的照顧。她俯下身，一手穩穩地、卻又極其小心地托住他冰涼汗溼的後頸，將杯沿遞到他因失血而顏色淺淡的唇邊。這個動作打破了某種無形的距離，她身上清冽的星輝氣息混合著方舟潔淨的空氣，瞬間將他包裹。
玄燼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異色眼眸定定地鎖住近在咫尺的星璇，看著她專注而溫柔的側臉線條，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不容抗拒卻又異常輕柔的力道，以及她髮絲偶爾拂過他臉頰帶來的微癢。那是一種陌生到讓他心悸、卻又隱隱渴望的觸感。他喉結又滾動了一下，垂下眼簾，終是順從地微微張口，就著她的手，小口啜飲起來。液體溫潤微甘，帶著奇異的活性，滑入喉中便迅速化為溫和的能量流，如同最細膩的春雨，悄然滋養著他近乎乾涸龜裂的經脈與受損的神格本源。
陸景深站在幾步之外，沉默地看著這一幕。他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只是深邃的眼眸如同平靜的湖面下暗流湧動，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曜也好奇地湊近了些，巨大的龍頭歪著，金色豎瞳裡充滿了純粹的不解，似乎在琢磨這兩個人類又在進行什麼它無法理解的複雜互動。
喝了幾口，玄燼抬起還能動的左手，輕輕推開了杯子，低聲道：“夠了。”聲音依舊沙啞，但已清晰不少。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奇異而宏偉的銀色空間，掠過那些脈動的“器官”和流淌的光脈，最後落在陸景深和曜身上。看向陸景深時，那目光裡帶著審視、評估，一絲極淡的認可，以及某種更為複雜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定義的微妙情緒——類似於“這傢伙確實是個麻煩又不可或缺的對手兼隊友”。看向曜時，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這裡……就是‘遺落方舟’？”他問，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下蓮臺溫潤的表面。
“嗯，我們都安全了。”星璇放下杯子，退後半步，給了他呼吸的空間，但目光依舊停留在他臉上，沒有移開，“多虧了你……和種子最後的力量，把我們帶到了這裡。”
提到種子，玄燼下意識地看向自己一直緊握的右手。那顆銀色石子依舊被他攥在掌心，此刻黯淡無光，摸上去只有石質的微涼，再無半點能量波動。他嘗試凝聚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寂滅本源探入其中，石子毫無反應，寂靜得如同沉睡的星辰核心，彷彿真的只是一枚被歲月磨去了所有光澤的普通遺物。
“它……能量徹底枯竭了。”玄燼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像是對一位燃盡自身、完成了最後使命的老友的哀悼與敬意，“不過，‘架構’似乎還在，而且……”他抬起眼，目光在星璇和陸景深之間逡巡，“它最後……好像把一些很重要的東西，‘塞’進了我這裡，也同步給了你們。”
“關於那個所謂的‘宇宙手術’的初步計劃草案。”陸景深接過話頭，邁步上前，在蓮臺邊停下，與星璇並肩而立，目光平靜地迎上玄燼的視線。兩人之間沒有火花四濺的對峙，只有一種基於共同面臨的終極難題和剛剛共享了核心機密的、冷靜而務實的評估與交流。“我們大致瀏覽了框架。構想很……宏大，或者說，瘋狂。但邏輯鏈條在當前宇宙‘病理’背景下，似乎是唯一能自洽且具備操作性的方向。”
“瘋狂？”玄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虛弱卻帶著他骨子裡那份慣有的、近乎辛辣的冷詰，“跟眼睜睜看著整個宇宙像一具得了漸凍症的巨人一樣，一點點僵硬、壞死，最後被自己失控的免疫系統（歸墟）當成異物徹底消化掉相比，我覺得這場‘手術’已經算得上相當‘保守治療’了。”
他嘗試用左手手肘支撐著身體，想要完全坐起來。星璇下意識地又想伸手，卻被他一個眼神制止——那眼神里沒有冷漠，而是一種帶著疲憊的、不容置疑的“我自己能行”的倔強。他靠坐在蓮臺邊緣，銀髮如流水般披散在肩頭背後，臉色依舊蒼白得像上好的冰雪瓷，但那雙異色眼眸中的迷霧已徹底散盡，重新凝聚起銳利、清醒、如同經過淬火打磨的寒鐵般的光芒。屬於深淵之主的深沉威儀與屬於寂滅星君的縝密智慧，正在他眼中緩緩交融、復甦。
（第二部第一百三十章 完）
